夜色有詭異的寂靜。
鸞少白獨自走在空曠的街道上,四處走走看看,試圖找到那一抹紅衫。時下已經是白露之後,天氣轉涼,空氣也非常幹燥冰冷——然而,他卻因為些許焦慮而手心出汗。
是因為她是自己妻子吧——無論怎樣,不管是誰,對於自己的妻子總是有責任的。況且,本來就是瀲灩不對,讓丫鬟在寅明珠歸寧之時莽撞地跑來寅家將他帶走——簡直是在顏麵和尊嚴上的一筆羞辱。
心中想著,腳下的步伐步子便不自覺地加快了。越過西市繁華的商業街道,走到一家裝潢精致的酒屋,他忽然聽到裏麵傳來了熟悉的聲音——
那個撩起衣袍,一隻腳搭在椅子上喝得風情萬種的,不是寅明珠又是誰?
舒了一口氣的鸞少白正想舉步走進去,卻突然注意到對麵桌上仍有人,仿佛是與她認識,一起喝酒的。那個男子滿臉絡腮胡,腰間別著一把光亮刺眼的大刀,一看便是行走江湖的人士——寅家人和江湖人士有來往,並不令人驚奇。
兩個人說說笑笑,仿佛不把旁邊的人放在眼裏,漸漸地很多人客人都因為夜深而離去,隻有兩人在酒屋還在舉杯——
“所以說,江西那邊的糧事,寅家是沒有插手的份了?”唇輕輕抿過酒杯,冰涼又火熱的液體劃入喉間。
“操!江西明家的人他媽太多了,咱們根本鬥不過那些酒囊飯袋!”絡腮胡很懊惱,倒是寅明珠看得很開,一直笑意不減。
“行了,張毅!咱們今天不談生意了,就喝酒!”紅衣女子望著窗外的蒼茫月色,“我昨幾日已經嫁人了,咱們本來應該沒有機會再喝酒了!如果華生,嘉人都在帝都便好了,今晚咱們就可以不醉不歸。可惜的是這兩小子居然給我去西北找姑娘去了!”
“哈哈,明珠你嫁人了還敢出來不怕你家將軍……”他作了一個抹頸的姿勢。
她笑容沒有到達眼底:“我家將軍當然是開明了——說到華生和嘉人,他們怎麼會突發奇想去西北啊?還說找姑娘,連不看看他們那樣,還是專心作生意比較有前途……”
“他們就是說總是被你羞辱到自己的長相,所以打算出去找個佳人給你看。”絡腮胡搖頭,喝了一口酒,隨口問了一句,“你還是不要喝了?一個晚上,沒看到你停過!”
話畢,寅明珠也覺得頭腦昏昏漲漲的,眼前老張的影子成了雙。她恍恍惚惚地放下酒杯,忽然眼前一黑,看到張毅目露得意的笑容成了最後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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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郊,冥火幽幽。
西市背後的梅山上,山洞裏傳出一絲火光。枯敗的桌麵上,一泓豆燈搖搖曳曳。寅明珠醒來之後,就看到這昏暗的燈火——這樣曖昧的燭火,仿佛是,發生什麼也合理。
她動了動,意料之中地四肢無力,目光往下瞥,看到了張毅。
“什麼意思?”她冷道。
“明珠……”
“你想強上?”寅明珠冷笑,“張毅,我勸你想清楚,我寅明珠不是你輕易能動得了的。我勸你,最好想清楚。”
最後幾個字,因為咬牙切齒,而加上了顫抖的意味。
然而張毅卻好像沒有聽到,他的眼睛因為帶著絕望而有了紅絲——那樣的決絕而孤注一擲,是寅明珠從未看到過的——她居然不知道,張毅心中,長久以來,居然有這樣隱秘而詭異的心事!
“你想向誰求救?”張毅看到她某種帶著霧氣,嘴中的名字呼之欲出,“你在說誰的名字?!”
蒼茫的月色傾灑。
寅明珠嘴唇動了動,最終沒有說出話——那個名字,即使是呼喚了也無濟於事吧?她逆天而行,所做出的事情,就要付出代價。這其中,所有的代價,都讓她自己來負責。
即使,心中的那個名字,把心髒炙烤得炎熱生疼。
她的心,忽然也升起了一絲絕望感和無力感,使她的眸子中,霧氣越來越深,越來越濃重,直到想要墜落處什麼東西,才生生地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