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桂柱聽了,兩行熱淚潸然而下,又怕伍次友傷心,忙拭了淚勉強笑道:“這也不算什麼,舊的不去新的不來。二爺福大,富貴還在後頭哩!托您的福氣,柱兒興許能開個更大的呢!”
二人正說著,昏迷中的穆裏瑪在石頭上醒了過來,隻覺身子捆得甚緊,掙了兩下紋絲不動,仰著臉看了看,池對岸兵丁如林,卻毫無動靜,罵道:“訥兒!你這個小畜生!幹麼不攻?”
訥謨在對岸也在哭。他帶了幾百名士兵,搞這麼個小土店都玩不轉,還把個主將丟給了對方,半晌不見動靜,不知是死是活,這下回去怎麼跟伯父交待呢?聽得穆裏瑪醒了,心裏略覺寬慰,帶著哭腔兒隔岸答道:“三叔!您忍一會兒,盡自放心!待會兒紮好了筏子救出您老,把這幾個兔崽子心肝子掏出來給您下酒壓驚!”
這邊強驢子見他叔侄兩個對話,走過來照穆裏瑪腰上踹了一腳罵道:“你知道劉金標眼是怎麼瞎的麼?那是爺用這兩個指頭摳出來的!”說著,便拿起刀就在穆裏瑪項下比劃,“你他媽的再叫喚,老子這會兒就挖你的心肝祭我師傅!”穆裏瑪聽了閉目不答。
穆子煦過來拉了強驢子手道:“兄弟,這是案板上的肉,和他生什麼氣。這不是鬥口的時候,咱到那邊商量個主意。”便叫何桂柱拿了把刀坐在穆裏瑪身旁看守,伍次友和他們兄弟二人踅過假山席地而坐,計議下一步的應敵辦法。
三人對坐沉默片刻,穆子煦開了口:“嗐!老四也不知出去了沒?我琢磨著,他要活著出去,這會兒魏大哥他們也差不多該到了。”強驢子哼了一聲,陰沉著臉道:“就怕他們早慮著這一著,在城裏跟大哥也交上了手,那就麻煩了。要不然,便是老四送不出信兒,他也會來的。方才他們放的那把火,城裏難道都看不見?”伍次友插進來道:“現下他們的主帥在咱們手裏,投鼠忌器,諒他們也不敢強攻!”強驢子苦笑道:“伍先生,他們要是破著打爛花瓶捉老鼠怎麼辦?”伍次友笑道:“我們就那麼值錢?”
這話不能回答,也無法回答。若是康熙也在島上,可以肯定他們就是舍掉穆裏瑪也是要攻島的。但是此時對方還不能確定皇帝是否也被圍在島上,肯不肯為伍次友和幾個侍衛丟掉穆裏瑪,那就難說了。伍次友不明真相,穆子煦卻心裏雪亮,隻是眼下自己是個坐纛兒的,不能說喪氣話,遂笑道:“先生見的是!他真要弄筏子來攻,咱就宰了這匹‘馬’!馬肝不是有毒嗎?咱們生吃他的心!”強驢子也笑道:“先生雖是見過大世麵的,大概沒吃過人心吧!生挖出來用涼水浸了,脆著呢!”這二人興高采烈地高聲談論吃人心,伍次友聽得汗毛直乍,隔著山石的穆裏瑪也聽得一清二楚。想到剜心之慘,穆裏瑪閉上了眼,淌出兩滴濁淚來。
正在這時,隻聽對岸“刷刷”幾聲響,水花濺起老高——兵士們從附近空房破屋中拆了木頭紮好筏子,放下水來了!
情勢頓時緊張起來。這池心島假山不過四五丈見方,上頭隻有兩名會武功的人,而伍次友、何桂柱卻手無縛雞之力,不但不能自保,還要別人照料。四五隻木筏同時從不同方向向池心攻擊,天大的本事也會顧此失彼。
這時天已擦黑了,對岸點起了亮晃晃的火把。訥謨揎臂揚眉狂笑道:“姓伍的姓何的!今兒個就是插上翅膀也飛不了啦!乖乖兒放了穆大人,我保你們性命無虞!”
“訥謨小子!”強驢子聽了這話也哈哈笑道:“隻要你舍得這個什麼鳥靖西將軍,老爺子也不在乎這點意思!”說著順手從地下撿起一枝箭猛地紮進穆裏瑪臀部,低聲喝道:“叫他們退回去!”說著便將寒森森的刀刃壓住他的脖子,“隻要老子這麼一勒……”
裝得硬挺的穆裏瑪此時嚇得喪魂失魄,期期艾艾地大聲叫道:“別……別……”也不知是求強驢子別殺他,還是令已經上了筏子的兵士別攻池心島。筏上的兵見此情景,都遲疑地轉向岸上的訥謨,靜等他的號令。
訥謨咬咬牙心一橫,正要舉起號旗命令兵士全力攻擊,忽覺肩頭有人用手一拍道:“慢!”回頭看時,一個人站在麵前,卻不認識,隻見容貌猥瑣,麵孔蠟黃幹瘦,身著兵士號衣。遂將眼一瞪喝道:“你幹什麼?”
“將軍少安毋躁,”那人道,“我是班布爾善大人差來的,這兒有封信,一閱便知。”
訥謨就著火把將那信拆開看時,上麵寫道:
訥謨世兄鑒:白雲觀池心島之事,中堂與仆均已獲悉。現賊首已遁逃,無需再攻。特拜托胡先生宮山攜彼明珠,換回穆裏瑪大人。請從速辦理,遲則誤矣!至囑至囑!
信後卻不具名,但訥謨常常代替鼇拜拆閱信件,一望便知確係班布爾善的親筆。
看訥謨拿著書信隻顧出神,胡宮山催促道:“訥謨大人,此事十分火急,魏東亭即將統禦林軍來援,距此最多隻有四裏地,換人退兵越快越好!”訥謨兀自放心不下,眉頭一挑問道:“這些事你怎麼知道?”
“沒有我不知道的!”胡宮山冷冷道,“現在也不是說這些的時候,明珠就帶在店外,這事還不明白?請快與對岸對話!”訥謨這才怏怏將信揣入懷中,頗不甘心地對著池心島喊道:“喂!那邊打頭的聽著,瞧著穆大人麵子,我也不來為難你等,拿你們的明珠換了穆大人來,我就撤兵!”
強驢子方要答話,穆子煦拽了他一把,高聲道:“誰能信你這一套?”強驢子也嗬嗬笑道:“老子半世殺人放火,都沒有像今天玩得這麼痛快。”說著將穆裏瑪屁股上的箭杆彈弦兒似的狠撥了一下,那穆裏瑪痛得大叫一聲昏厥過去。
胡宮山見強驢子他們如此兒戲,忙高聲插言道:“伍先生、何先生!有我胡宮山作保可成?你們的明珠大人就在店門外,馬上就到!有葛褚哈陪著,安全得很!”說著便獨自下了筏子,叫兵士們都上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