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回 穆裏瑪山沽店遭擒 史龍彪池心島蒙難(3 / 3)

伍次友聽了“胡宮山”三字,很不得要領,何桂柱卻聽明珠吹過胡宮山妙手療聖疾的故事,扯扯穆子煦的衣袖小聲道:“是自己人。”

穆子煦也知道這段往事,隻是對“自己人”這三個字還吃不準。但是就眼下這般情勢看,斷然拒絕他,顯然是不明智的。於是沉著地點頭說道:“伍先生,就叫他過來吧?”伍次友道:“左不過中計罷了,不讓過來如要硬攻也是個死,叫他來吧!”這裏穆子煦方招手,見胡宮山隻用足尖在岸石上輕輕一點,那筏子便箭一般蕩水而過。訥謨見胡宮山如此功力,頗覺納罕,便回頭吩咐:“請葛褚哈大人把那個明珠帶來!”

胡宮山上了池心島,看了一眼捆成一團的穆裏瑪,屁股上還紮著一枝箭,微笑問道:“哪位是伍先生?”

伍次友閃出假山,拱手一揖道:“學生便是。”

“久仰久仰!”胡宮山忙還禮道:“先生受驚了。虎臣弟也有一信在此。”穆子煦晃亮了火摺子,方欲看時,對岸不知哪個冒失鬼“嗖”地一箭射來,強驢子大吃一驚,撲了過來掩護伍次友。那胡宮山早輕輕一綽將箭抓在手中,笑罵道:“作死麼?”隨手一甩,那箭呼嘯著又飛回對岸,隻聽一個兵士“啊喲”一聲叫道:“中了我的胳膊!”這一手亮得雙方都大吃一驚,強驢子暗想:此人功夫不在師父之下!

伍次友展開了信就著光亮看時,上麵一色鍾王蠅頭小楷,正是魏東亭代龍兒抄功課的筆跡,伍次友是極熟悉的。上頭寫著:

伍先生台鑒:三日違顏,孰料遭此大變!先生受驚,此乃弟之過也。今由胡先生與班布爾善商定,以穆裏瑪交換吾兄明珠,可保先生無虞矣!

東亭頓首百拜

伍次友舒了一口氣,眼圈兒紅紅的,淚水不禁流了下來,說道:“魏賢弟的主意甚好,就按他的辦吧。”

胡宮山一抬手叫道:“訥謨大人,請將明珠用筏子載來,就在池中換人!”

須臾,兩邊準備停當,隻見對岸兩個兵士用擔架抬著明珠下了筏,由訥謨親自送了過來。這邊胡宮山給穆裏瑪拔掉了插在屁股上的箭,解開軟金絲鞭,攙著他上了筏子。——那穆裏瑪連驚帶疼,再加上四肢麻木,也著實連一步也挪動不得了。——到了池當中,兩筏隻訥謨和胡宮山互相躍上對方筏子,胡宮山手無撐篙,仍用一足發力將訥謨的木筏一蹬,頓時兩筏反向而馳。訥謨尚未登岸,但聽護送明珠的葛褚哈大叫一聲:“弓箭手,給我放箭!”霎時箭如蝗雨般向胡宮山射來。

胡宮山笑道:“小兒如此叵測!”隨即站在筏頭,將一根軟鞭舞得如一團金花,金光燦爛,明晃耀眼,看不出是何手法,哪裏傷得著二人半根毫毛!穆子煦、強驢子見狀,急忙舞刀擋箭向斜坡岸前接應,將明珠一副擔架抬上了岸,安置在假山石後。

四人都湊過來看時,隻見明珠麵白如紙,氣如遊絲,口中喃喃有語,卻聽不出說的什麼。伍次友想起結義之情,不覺垂下淚來,拉著他的手輕聲呼喚:“明珠賢弟,明珠賢弟!”強驢子卻毫不理會,兩眼直瞪瞪地盯著對岸的動靜。少時便聽對岸訥謨揮手大叫:“放箭上筏!趁魏東亭來前,先擒了這幾個甕中之鱉!”眾弓箭手便一齊發箭掩護,兵士們亂哄哄又跳上了筏子。

穆子煦陡然一驚,暗叫:“上當!”使了一個移形換位法逼近胡宮山,揪住他的衣襟厲聲問道:“我們兄弟與你有何仇何怨,用這樣狠毒的詐計?”說著反手要點胡宮山腋下穴道。這一舉動十分突然,不但胡宮山毫無提防,伍次友、何桂柱、強驢子也是猛地一驚,愕然地怒視胡宮山。

胡宮山不反抗也不分辯,隻道:“史龍彪教的好徒兒,果真學業有成了!”反手一擰迅如閃電地攥住了穆子煦的右手,穆子煦急向後扯,恰如被老虎鉗子夾緊了,動不得分毫。胡宮山笑道:“你不信我,難道連你魏大哥也不信?”穆子煦道:“魏大哥援兵未到,對岸又下水攻來,不是你使詐又是什麼?”

這句話說得又重又響,池心島上幾人更加驚慌狐疑:果真是鼇拜派了此人上島,既救走了穆裏瑪,又潛進一個武功高強的人,如此局麵,還有什麼說頭!穆子煦暗恨自己無能,幾乎想橫刀自殺。——如此顯而易見的詭計,自己怎的便瞧不出?

正僵持間,胡宮山慢慢放了手,從懷中取出火折子,晃著了,從地下撿起一枝殘箭,把火煤子點上縛在箭杆上。眾人不知他搗什麼鬼,都呆呆地看著,隻聽胡宮山笑道:“若非你疑的有理,我豈肯容你!滅掉你等幾個還用著他們下水?”說著,將火箭“嗖”的一聲甩上天空,“瞧著,少時便見分曉!”

那帶著火尾的箭呼嘯著直上半空,一團光亮飛得老高老高。隻聽半裏之外,山搖地動般地呐喊著,殺聲漸漸近來。胡宮山得意地笑道:“這是你魏大哥帶兵來了,你還不信我麼?”

這邊訥謨早慌了手腳,連忙指揮兵丁人等上岸,也不及整肅隊伍,便倉皇從南躥了出去。臨走,訥謨用刀指劃著池心島高聲叫道:“小子們!山不轉水轉,水不轉路轉,等轉到爺手中再與你們理論!”說完飛身上馬揚塵而去。

來得快去得速,伍次友幾個麵麵相覷,如在夢寐中。魏東亭帶著百餘名禁衛軍,打著順天府的燈籠,高舉火把鼓噪著一擁而入,滿院裏四處搜尋。強驢子望得真切,喜極而泣,隔岸高聲叫道:“大哥——”

魏東亭聽得叫聲,隔岸望時,黑沉沉的什麼也瞧不見,遂大聲問道:“是三弟麼?伍先生他們可都好?”隻此一聲,伍次友如夢初醒,止不住放聲高呼:“賢弟,愚兄在這裏!”穆子煦是個感情深沉的人,此時眼圈也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