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魏東亭方勸慰大家道:“各位兄弟,丈夫有淚不輕彈,等殺了賊,我們再來奠祭他老人家……”眾人才慢慢止住了悲聲。
魏東亭指揮兵士刨土掩埋了史龍彪,便護送著伍次友、何桂柱,星夜趕回城裏。一路上,大夥沉悶著誰也沒有講話。這一帶從李自成與清兵、明廷幾次大戰之後,荒無人煙,星影中隻見黑魆魆的丘陵和房屋一起一伏地似乎在跳動。寺院裏的鍾聲遠遠傳來,更加深了人們心頭上的淒涼之情。鐵騎踏著濃霜,默默地向前進發。伍次友手帶韁繩,仰望著滿天寒星,口內微吟道:
野客燕市悲歌愁,豪飲不問肆沽樓。
星漢霜嚴凍布衣,河洛風回暖清流。
方期推窗見月朗,奈何暗雲罩寒洲。
書生祗秉輓悼曲,無馬無妾何將酬?
低沉的吟聲,激昂的詩句,在人們心中激起了感情的浪潮。魏東亭心中一熱,想說什麼,卻又止住了沒有開口。
回到虎坊橋魏東亭的住處,眾人方透了一口氣。想起今日一場惡戰,如在夢寐之中。魏東亭知大家很累,便不再張羅吃飯的事,隻分派了各自安息的處所。待尋胡宮山時,不知他何時已經離去。魏東亭猶恐伍次友文弱書生劫後餘悸,特地請伍次友住到自己的房間裏,自己在外間一條春凳上守候。忽然老門子進來,悄悄對魏東亭道:“索大人、熊大人都來了,在外頭客廳裏候著呢!”魏東亭瞧瞧裏屋門,料想伍次友已經安息,也不著袍褂,隻穿一件絳色大衣裳,係了根玄色腰帶,便匆匆出來。
熊賜履坐在椅上展視一幅字畫,見魏東亭進來,隻欠欠身子點頭笑道:“今日受你牽累,幾乎做了階下囚!”魏東亭也笑道:“和大人一起坐坐班房,未始不是一件趣事。”索額圖見魏東亭紮手窩腿地要請安,忙起身拉住手道:“虎臣,這又何必呢!”說著,三人便坐下敘話。
“虎臣,你今日受驚受累,本不當再來攪你,”熊賜履將手中字畫卷好,麵色變得十分嚴肅,“但是明日聖上必要召見,若問起白雲觀的事,當何以答對呢?”
“白雲觀之事宜秘不宜宣。”魏東亭低頭思忖了一會兒,說道,“皇上眼下不能與鼇拜翻臉。愚以為還是不見為佳。既不見他,當然也就不會召見二位了。”
“這個見地極是,”索額圖眉頭緊鎖,“怕的是皇上一不自製,召見鼇拜與我們,就不好處置了。”魏東亭道:“我料皇上誰也不會見的。皇上聖學大進,現在每日講的是‘慎獨’二字,豈肯摘此不熟之瓜?”
熊賜履會意,點頭道:“話雖如此,你也不可大意。”魏東亭答道:“是。不過,熊大人方才這一問,倒使我生出兩解。”
“唔!”索額圖饒有興致,用碗蓋撥著茶葉啜了一口問道,“哪兩解呢?”
“索大人府上被搜之後,伍先生避居白雲觀。白雲觀今日又遭洗劫,足見鼇拜的篡逆之心,急不可待。”索、熊二人連連點頭,魏東亭滿有把握地接著道,“這兩次突襲,名曰追緝、剿捕,其實都是遁詞,也不盡是為了伍先生,都是對著皇上來的。鼇拜的篡逆之心雖急,卻仍是力不從心。若有力量,為何舍近求遠?因為在宮中下手,他還不敢。”
“好!”熊賜履聽得有些興奮,擊節稱讚道,“說下去!”
“這二解麼,”魏東亭伸出食指和中指繼續道,“鼇拜雖總統內外軍事,但是外將能為他出死力的都已調進,內務府總管因是遵皇太後的懿旨所任,他一時間還拉不上手,也不敢以謀逆大事輕率試探。”這話說得過於透骨,熊賜履和索額圖不禁對望一眼。魏東亭接著道:“由此看來,現在皇上在紫禁城內,尚操有大部兵力。但朝廷內外的奏折,都要一一經過鼇拜的手,這就很可慮。君令不出都門,且鼇拜已實際掌握著大內中樞——乾清宮關防,京師步兵統領衙門、巡防衙門他都管著,兵部也在他手中,權力是很大的。但九門提督這一最重要的職位卻為我的好友充任。因此,皇上如不輕易出宮,半年平安可保。如仍出宮,就怕再遇山沽店之事……”
“那麼依你之見該如何辦?”熊賜履雙手按膝,俯身問道。
魏東亭道:“我意皇上不能出宮太勤,但該動還是要動。必須有應變的對策,事急之時,便學漢高祖入韓信營,奪了兵部印符再說!”
“要保住九門提督不能易人,鼇拜對此也決不會放過。”索額圖插進來道,“虎臣如今與這怪人私交不淺了,必要時便請他抗命不交印信。這樣,鼇拜在京內調兵就大不方便了。”
“眼下交情尚不到那種火候,”魏東亭笑道,“再說如此重大之事,也不能讓人家白幹呐。”
“好!”索額圖興奮地說,“看你不出,竟有這份聰明——這也是跟著伍先生學的?”
魏東亭笑道:“伍先生講這些做什麼!他講的是學問。但從學問中可以悟出機變之道,這倒是伍先生常說的。”
“講得不錯。”熊賜履笑著不住點頭道。他是正宗兒的道學家,與伍次友的“雜拌”學問意趣不同。隻因康熙喜歡伍次友,這幾年才未上門與伍次友折辯理論。今日殊途同歸,結論竟是這樣的契合,所以也很高興,想了想又道,“還有一節,未必就用得上,也要慮到。通州、豐台、密雲、天津為京師門戶,喜峰口是盛京要衝,也要有得力的人維持——這些事,自有我們去做,你好好做個擎天保駕的趙子龍就是了!”
滿洲人視《三國誌演義》為兵書,漢人卻以稗史視之,索額圖自幼受教,敬重的便是趙子龍。魏東亭雖覺熊賜履語中不無調侃之意,但此典用到此處,實在精當之至,遂也笑道:“敢不從命!”三人相視哈哈大笑,又議了許多細節,直到天將透曉,熊、索二人方起身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