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1 / 3)

堯、舜之臣,禹、稷、契、皋陶、益,皆有大功德於民者也。禹受禪為夏,載祀四百。契之後生湯,革夏為殷,載祀六百。後稷之後生武王,革殷為周,載祀八百,天之報侈矣。皋陶與益疑皆若是,可也。然益之後生始皇,混一四海,不過二世。皋陶之後,雖英六蓼,春秋之世,楚成大心滅六,公子歸心滅蓼。至漢九江英布,先黥而王,後叛而夷,視益又不逮焉。何哉?豈益焚山澤,不免戕物之命;淑問如皋陶,雖曰惟明克允,而刑實傷人之具。不然,造物者何嗇於此二臣之後也?嗚呼!為皋陶尚爾,而況不為皋陶者乎?

漢自元帝至於帝,禍亂皆起於宦官、外戚。然召之者,實宣帝也。宏恭、石顯以明法進,宣帝用之,則宦官之禍始於宣帝矣。許、史衰,有王氏;王氏衰,有丁、傅;丁、傅衰,莽繼之。則外戚之禍始於宣帝矣。東萊呂公謂宣帝雖中興之君,實募禍之主,有矣夫!

曹操以鬼蜮之智,挾天子,弑伏後,剿皇子,戮貴人,害孔融,殺崔炎,誅荀囗,禮樂征伐出其手者十九年,傳至丕,卒移漢鼎,操疑得誌於地下矣。然自操肇謀,迄於國亡,五六十載間,實與司馬氏相終始。方懿辭操辟,操之誌猶未暴也,而其心已不下於操。未幾,把握魏政,殺楚王彪,置諸王公於鄴。至再世受遺,父子祖孫相繼秉國,師廢齊王昭,弑高貴鄉公,不三四年易魏為晉,視操之脅製漢室,殆有甚焉。恢恢天惘如此,世之懷奸孕逆、竊窺人宗社者,安知無典午氏之踵其後邪!

司馬懿為魏上將,征伐四克,遂陰蓄不臣之誌。及師、昭廢二主,弑一君,卒移魏祚,然未再世,稱兵相屠。惠帝昏愚,食餅中毒,懷、湣身為降虜行酒執蓋,萬世有餘恥。既而中原板蕩,宗廟焚沒,雖元帝再造,而石馬犧牛之讖,晉已非複典午氏矣。自武至湣,僅四帝,都洛陽僅五十二年,中間亂離屈辱,前古所罕見,亂臣賊子,亦何所利而為之乎?

王莽女為漢平帝後,莽篡漢,強欲嫁之,後不從。楊堅女為周宣帝後,堅有異誌,後憤惋形於辭色,及堅受禪,欲奪後誌,後亦不許。天理民彝,雖婦人女子,有不能自泯者,而其父乃甘心焉。賢不肖之相去,何大相遠哉?

古婦人書疏往來之儀,史不詳見。曹操卞夫人,與楊太尉夫人袁氏書雲:“卞頓首。”及楊夫人答書乃雲:“彪袁氏頓首。”頓首,豈以卑答尊,遂冠夫之名於某氏之上耶!

漢桓帝朝,陳蕃薦徐稚等五處士,皆屢征不起。帝欲圖薑公之形,肱臥暗室,卒不使畫工見之。他時,竇憲薦楊喬,征之及朝,帝愛其才貌,欲使尚主,喬固辭,至不食而卒。是亦可以廉頑立懦矣。

李密、王世充,皆受學於徐文遠,及密起兵,使文遠坐南麵,備弟子禮拜之。及文遠見世充,乃輒先拜。或雲:“君倨密,而下王公何也?”答曰:“密君子,能受酈生之揖。世充小人,無容故人義,相時而動可也。”乃知李密之待故人,能謙下如是。君子之稱,非溢美也。

《戰國策》:“秦王欲見頓弱,頓弱曰:‘臣之義不參拜,王能使臣無拜,即可矣。否即不見也。’”乃知參拜之禮,於古為重。

蔡文姬雲:“臣父書,割隸字八分取二分,割李篆二分取八分,故名八分。”張懷囗雲:“本楷宇,漸若八字分散,故名八分。”杜詩:“倉頡鳥跡既茫昧,字體變化如浮雲。”陳倉《石鼓》,又已訛大小二篆,生八分。蓋八分,必由大小二篆而出,正如文姬之言,若但類楷字而分散,非古也。

梁元帝時,有《荊州放生亭碑》,載《藝文類聚》。則放生非始於唐也。

醯,《釋名》苦酒,即醋也。《魏名臣奏》曰:“今官販苦酒,與百姓爭錐刀之利。”則官司鬻醋,見於魏初。

士大夫飭身修行,固不求後世之知。然行同乎古人,而名不聞於後世,亦尚論者之所深惜也。齊大饑,黔敖為食於路,以待餓者而食之。有餓者,蒙袂輯屨,貿貿然來。黔敖左奉食,右執飲曰:“嗟!來食。”揚其目而視之曰:“予惟不食嗟來之食,以至於斯也。”從而謝焉,終不食而死。充其介,夷齊之流也,而氏名無傳焉,可慨也已。爰旌目事,亦與蒙袂輯屨者同,乃托《列子》以顯,其亦有幸不幸耶!

漢高祖經營之初,招亡納叛。既定天下,則崇節義以勵風俗。蓋知以馬上得之,不可以馬上治之也。赦季布斬丁公,所以教天下之為人臣者。然鄭君嚐事項籍,籍死屬漢,高祖悉令籍諸臣名籍,鄭君獨不奉詔,此正節義之士。高祖乃盡拜名籍者為大夫,而逐鄭君,何其戾也?史稱高祖豁達大度,吾於此不無遺憾焉。《唐世係》載:“鄭君名榮,大司農。”當時,蓋其後雲。

楊寶當哀、平之世,隱居教授。及王莽居攝,與兩龔、蔣詡俱被征,遂遁逃不知所之。光武高其節,建武中,遣公車征詣闕,老病不至,卒於家。其後震生秉,秉生賜,賜生彪,四世太尉,德業相繼,為東都顯族。胡廣六世祖剛,清高有誌節,王莽居攝,剛亦解衣冠,懸府門而去,亡命交趾,隱於屠肆之間。後廣仕漢,位公台者三十餘年,曆事六帝。是皆潛隱不耀,所以覃後昆之慶如此。蘇子曰:“國之將興,必有世德之臣,厚施而不食其報。故其子孫,能與守文太平之主,共饗天下之福。”蓋造物報施之理,誠不誣也!

《老學庵筆記》載虞少崔言傅子駿雲:“《洪範》‘無偏無黨,王道蕩蕩;無黨無偏,王道平平;無反無側,王道正直;會其有極,歸其有極’八句,蓋古帝王相傳,以為大訓。至曰‘皇極之敷’,言乃箕子語。”

秦始皇並吞六國,執敲樸以鞭笞天下,威震四方。欲帝萬世,其誌大矣!然即位之年甲寅,漢高帝生焉,越十五年己巳,項籍又生焉。始皇南巡會稽,高帝時年二十有七,項籍才十二三耳,已有取而代之之意。造化倚伏,默語於冥冥之間。嘻!可畏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