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君子愛財,取之有道。故向日陳仲子的兄餓不食,原屬驕情;龐居士車金入海,更為不經。所以這個至寶,可以取可以無取,取了未免傷廉;可以與可以無與,與了未免傷惠。取與之間,須要看得清,見得大,不可把這個至寶看得太輕,亦不可把這個至寶看得太重。當取的便取,不當取的勿取。當與的便與,不當與的勿與。倘我手中有物,不可生輕忽心,把這個至寶任意揮灑,若是不是我的,不可生妄想心,圖謀別人的至寶。凡事要歸個適中,斟酌個一定不易的道理。古人說得好:“臨財毋苟得。”得是原許人得的,不過教人不要輕易苟且得耳。揆諸理上,理上請得去;度諸情義,情義上也說得去。然後與之有名,取之無愧,心安意適。這等樣有了財物,用也是經用的,失也是不易失的。
有一等人,說到個取字,笑容可掬,欣然樂從,即一時不便就取,還要想個取的法兒出來。必待取之而後快。說到個與字,眉頭打結,心內怏怏,即算一定要與的,還要遷延時日,與之終是肉疼,常把個患得患失的念頭,橫於胸中。朝思暮想,萬結於愁,無非欲得而恐失。甚至陰謀暗算,不顧天良,霸占強吞,怎知情理。不管鄉黨論談,親朋怨懟,任別人笑他罵他咒他恨他,隻是一味個要得而不要失。這等人的所作所為,是什麼意思?他的念頭無非要自己受用,並為子孫之計耳。但不知天命不於常,善則得之,不善則失之。設心不良,安能久享?
否極泰來,泰極否至。往往見器滿則傾,物極則反,禍起蕭牆,變生倉猝。半生得之而甚難,一旦失之而甚易。陰謀暗算的財物,化為烏有;霸占強吞的家產竟屬子虛。否則暗來暗去,漸漸消磨,蕩產罄家,一敗塗地。即使自身能保,難保後人。蓋刻薄成家,難免兒孫蕩費,不是養個癡呆懵懂的賢郎,定是出個嫖賭吃著的令子,包你家產消滅,反本還原,財物耗盡,連根而去。若是惡債未清,兒女必至做出不可問的事情,舍身以償祖父之債,即死在九泉,尚要被人談論。
世人莫道此等兒女是個不肖,這是極頂的孝子慈孫。蓋父之與子,合來總成一尺,父親做了五寸,兒子自然也是五寸。
父親若是不伶俐的,隻做得一寸,兒子必然能幹,倒要做起九寸來了。若是父親做了九寸,兒子自然隻好一寸了。若一寸做完,連一分也沒有了。奉勸世上的人,須剩些地步與子孫用用,切不可做盡了。正是:但存方寸地,留與子孫耕。
可見得世間的貪財愛鈔,算計別人的,到得臨了,究竟無益。世人為何不思行善,豈不曉得:“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積不善之家,必有餘殃。”而徒欲以財物家產傳之子孫,是謂求禍而辭福。蓋禍福本是無門,亦惟在人自己召他。世上的善惡報應,真如影兒隨形,近報則在自身,遠報隻在兒孫。為人在世,總要把這個至寶,看得輕重適宜,把這個人情細心體貼,把這個善念常存心上。若是貧士,貧乃士之常,不可怨恨自己一日之貧,不可妒忌他人一日之富,見富勿為諂媚,當自尋樂地。若是富翁,富亦何足異,不可矜肆自己一日之富,不可訕笑他人一日之貧,遇貧勿預堤防,宜以善為寶。把貧富兩字看得淡些,寧為君子,勿作小人。
我試把一段人人曉得的故事,說與世上的人知道。正說間,忽有不速之客一人來,見了此書,哈哈大笑,說道:“這樣書那個要看,那個要聽。徒以不入耳之言來相勸勉。一派迂氣,滿紙腐談,真是惹厭。有一等人見了,必然說笑你做書之人,還要說道:【此人甚奇,自道識字,卻是不通,而且連篇別字,說出這樣言語,不知世務。】這做書人必定是個不長進的廢物請付之丙丁。勿使這一等人看見。”客乃擲書而去。噫!此客乃真知世務者。但世之人見了此書,以予言為是,無非點頭一笑;以予言為非,亦不過搖頭一笑。無所消遣,聊以此作“笑府”觀,亦無不可。予亦不知工拙,有心勸世,不顧貽笑大方。
正是:將酒勸人,終無惡意。 不知人人曉得的是什麼故事,且聽下文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