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海潮汐致梅姊(3 / 3)

最使我不易忘懷的,是德將要離開我們的那一天。午飯後,她便忙著收拾行裝,我隻怔怔地坐著發呆。她淒然地對我說:“我每年暑假離開這個學校時,從不曾感到一些留戀的意味,可是這一次就特別了,老早的就心亂如麻說不出那一種‘剪不斷,理還亂’的滋味……”她說著眼圈不覺紅了。我呢?梅姊若是前五年,我的眼淚早湧出來了,可是現在百劫之餘的心靈,仿佛麻木了。我並不是沒有同情心,然而我終沒有相當的表現,使那對方的入得到共鳴的安慰,當我送她離開校門的時候,正是斜陽滿樹,煙雲淒迷,我因冷冷地道:“德!你看斜陽正在煙柳斷腸處。”德聽了這話,頓時淚如雨下,可是我已經幹枯的淚泉,隻有慚愧著,直到德的影子不可再見了,我才悄悄地回來。我想到了這裏,不覺歎了一聲,圃忽回頭對我說:“趁著好景未去的時候,我們回去吧!也留些不盡的餘興。”梅姊!這卻是至理名言吧!

四 寒灰寂寞憑誰暖,落葉飄揚何處歸

梅姊!我這個心終久是空落落的,然而也絕不想使這個心不空落,因為世界上究少可憑托的地方,至於歸宿呢,除出進了“死之宮門”恐怕沒有歸宿處嗬!空落落的心不免到處生怯,明明是康莊大道,然而我從不敢坦然地前進,但是獨立於落日參橫,灰淡而沉寂的四空中,又不免悵然自問“寒灰寂寞憑誰暖?落葉飄揚何處歸”了。梅姊!可憐以矛刺盾,轉戰靈田,不至筋疲力倦,奄然物化,尚有何法足以解脫?

有時覺得人們待我也很有情誼,聊以自慰吧!然而多半是必然的關係,含著責任的意味,而且都是搔不著癢處的安慰,甚於有時強我咽所不願咽的東西。唉!轉不如沒有這些不自然的牽扯,反落得心身瀟灑,到而今束身於桎梏之中,承顏仰色,何其無聊!

但是世界上可靠的人,究竟太少,怯生生的我,總不敢掙脫這個牢籠,放膽前去。我夢想中的樂園,並不是想在綺羅叢裏,養尊處優,也不是想在飲宴席上,觥籌交錯。我不過求兩椽清潔質樸的茅屋,一庭寂寞的花草,容我於明窗淨幾之下,飲釅茶,茹山果,讀秋風落葉之什,抉靈海潮汐,示我親愛的朋友們。唉!我所望的原來非奢,然而蹉跎至今,依然夙願莫償,歲月匆匆,安知不終抱恨長辭。雖然我也知道在這世界上,正有許多醉夢沉酣的人們,膏沐春花秋月般的豔容,傲睨於一群為他們而顛倒的青年之前,是何等的尊若天神。青年們如瘋狂似地俯伏她們的足前,求她們的嫣然一笑時,是何等的沉醉迷離。嗬!梅姊!你當然記得從前在梅窟時你我的豪興,我們曾談到前途的事業,你說你希望詩神能夠假你雙翼,使你淩霄而上,采擷些仙果瓊葩,賜與久不賞識美味的世人,這又是何等超越之趣,然而現在你卻怔立在悲風慘日的新墓之旁,含淚仰視。嗬!梅姊!你豈是已經掀開人間的厚幕,看到最後的秘密了嗎?若果是的,請你不必深說罷!我並懇求你暫且醉於醇醪,以幻象為真實吧!更不必問到“落葉飄揚何處歸”的消息,因為我不能相信在這世界上可以求到所謂憑托與歸宿嗬!

梅姊!隻要我一日活著,我的靈海潮汐將掀騰沒有已時,我尤其怕回首到那已經成塵的往事,然而我除了以往事的餘味,強為自慰外,我更不知將何物向你訴說!現在的我,未來的我,真仿佛剩餘的糟粕,無情的世界誠然厭棄我,然而我也同樣的憎厭世界嗬!

梅姊!我自然要感激你對我的共鳴,你希望我再到北京,並應許我在淒風苦雨之下伴我痛哭,唉!我們誠然是世界上的怯弱者,終不免死於失望嗬!……梅姊!我興念及此,一管禿筆不堪更續了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