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第一站是第一人民醫院的退休之家。我要見的人叫李仲平。
這位年逾八十的老先生,是當年第一人民醫院的保衛科科長,也就是他曾經在口供筆錄裏提到董紀賢和徐子健的宿怨。
他對當年的事仍然記憶猶新。
事情發生在1959年。當時徐子健還是一個普普通通的醫院保衛科幹事,而董紀賢則剛剛進入醫院,是個實習醫生。當時,董紀賢的一個親戚因車禍身亡,屍體被放在太平間。家屬第二天來取屍體的時候發現死者的手指少了兩根,耳朵也少了一隻。由於當時值班的徐子健曾經離開過崗位,所以董紀賢找他發難,最後徐子健被扣了三個月獎金。
他提到的事令我不由自主地想起徐家滅門案的法醫報告。同樣是屍體有缺損,同樣是耳朵和手指被割。難道隻是巧合嗎?
“那這件事最後查出是誰幹的嗎?”我禁不住問。
老先生告訴我,當時的醫院保衛科曾經懷疑過醫院三個員工,因為那天晚上隻有他們進過太平間所在的那層樓,但因為當時的院長董越怕事情鬧大影響醫院的聲譽,就沒再查下去,事情也就不了了之了。
我問他是否還記得他們曾經懷疑過誰。令我意外的是,他居然都還記得。他說他自己因為參與過調查,所以記得比較清楚。他給了我三個人名,一個是後勤科的牛力申,一個是人事科的王寶國,另一個是醫院食堂的王小林。
老先生告訴我,這三人都分別被叫到保衛科問過話,但三人都否認自己幹過這件事。牛力申說他去太平間,是查看準備更換的玻璃窗和門,後勤科那陣子準備把太平間一些破損的物件更換一下。王寶國則說他是去太平間查看新去世的一個病人是不是他的同學,他說他們已經好久沒聯係了,但之前在病房外麵看見這個同學的父親在哭。至於醫院食堂的王小林,她的解釋是去太平間找人,她說她收到同院某男醫生的一封信,對方讓她去太平間外麵等著,有話要跟她說。
“王小林那時才23歲,正是談戀愛的時候,那個男醫生比她大三歲,他們在醫院工會組織的舞會上見過麵,還跳過舞。她說她當時以為是對方找她談個人問題呢,就是奇怪為什麼會選在那裏。結果她沒等到人,她說她覺得那裏有鬼,心裏害怕,五分鍾沒到就走了。我們也問過那男醫生,他說他沒寫過這封信。後來這事我們沒查下去,但當時,讓他們三人都寫了檢查。”
老先生為我提供了那三人當年寫的檢查,並把王小林當年收到的那封信也給了我。
沒想到這封信保存得很好,通篇不過兩行字,隻有時間、地點和一個署名。我猜想那個王小林當年一定對那位男醫生很傾心,要不然怎麼會傻傻地去太平間門口等著?
老先生又把我帶到醫院人事科,那裏的工作人員跟老先生都很熟,他們為我查到了那三人的家庭住址和聯係方式。不過牛力申已經在三年前去世,而王小林則得了老年癡呆症,目前由她的兒子、兒媳照料。
“她連自己是誰都記不得了,還能記得那麼多年前的事?”她兒子在電話裏反問我。
最後,老先生把我一直送到馬路上。臨別時,他又告訴了我兩件事。
一件事是徐子健認為有人去他家偷了他的酒。
“這是出事前一個月的事了,實際上也不是他的酒,是原來住在那裏的人留下的酒,據說是藥酒。可他說有天他回家,發現不見了,到處都沒找到。他懷疑是醫院的人幹的,但我查過,他懷疑的人那天沒人離開過醫院。他後來也懷疑過那個醫生的徒弟,但我也找人打聽過,那天沒有陌生人靠近過他那棟宅子。”
第二件事跟恐嚇信有關。
“徐子健常收到恐嚇信。他認為是醫院恨他的人幹的,他讓我偷偷地查。但因為這事波及麵廣,如果真的查起來,可能很多人都要遭殃。後來他既然人都死了,我覺得也沒必要查了,也沒跟警察提起。”他交給我一個信封。
我打開一看,裏麵有十幾張不同筆跡的紙條,上麵寫著,“徐子健你不得好死!”“徐子健你斷子絕孫!”“徐子健你今晚就得死!”“徐子健今晚必死!”
老先生指指“徐子健今晚必死”的條子,“那是他在大年夜中午交給我的。他說他在上廁所的時候,在腳邊撿到的。我後來就偷偷查了同一層樓裏,那個時段不在崗位的人,結果有一個人誰也不知道他去了哪裏。”他指指王寶國的檢查。
“王寶國?”
老先生點了點頭說:“徐子健出事後,我曾經想過是否要把這事告訴警察,但想來想去還是沒說。”
“為什麼?”
“因為王寶國是靠拍徐子健的馬屁混上去的,平時他跟在徐子健旁邊點頭哈腰的,可不像是會威脅徐子健的人。我擔心自己搞錯了,再說後來時間久了,也查不清了。”老先生笑道,“新院長來了之後,他馬上開始拍新院長的馬屁,把徐子健說得一文不值的。過了幾年,他還當上了副院長。這事我當然是更沒法查了。”
離開醫院後,我就直接去見鄭鐸了。
他的辦公室在市局大樓後麵的一幢尖頂的灰色大廠房裏。有工作人員刷卡帶我從一個僅一人才能通行的小門進入。
那裏足有幾百平方米那麼大,裏麵擺滿了各種稀奇古怪和各種材質的設備,所有工作人員都穿著統一的藍色工作服。
我被工作人員帶到鄭鐸的辦公桌前,他正對著鏡子在刮胡子。我注意到他的辦公桌旁邊是個睡袋。難道這家夥晚上就睡在這裏?
他好像看出了我的疑問。
“對,我就住在這裏。偶爾會去開個房。”他冷漠地回答我,“我不想買房,因為那等於把錢交給了劫匪。”
“有什麼發現?”我問道。
他用毛巾擦去唇邊的白色泡沫,走到辦公桌前,從一堆文件中抽出一張遞給了我。
那是一張圖表,專業數據我完全不懂,我隻看懂最後的數字是9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