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氏回憶中的這位屋子主人,興趣愛好很是雅致。擺弄花草、娛情翰墨,還喜歡刻書印書。趙氏是在1936年寫下上述這些回憶的,時年38歲的他正沉溺於常州詞派的風情與格調中,接下來的憶述則完全是對屋子主人所著《課花庵詞》的詞學評價。除了拉拉雜雜、洋洋灑灑,一大堆縱橫古今的詞論與常州詞派的彪炳業績之外,三頁紙寫完,竟然還沒有說到這屋子主人究竟是誰。
誦芬室主人、課花庵主人,都是這所法源寺附院的主人。在屋裏口誦芬芳的也罷,在屋外擺弄花草的也罷,都是同一個人,這個人就是董康。時年38歲的趙尊嶽在回憶中以近乎駢文的典雅來回憶這位前輩高人,當年冒著冷汗撰就廢除淩遲之奏折的董康也是38歲,卻遠遠沒有這麼詩情畫意。奇怪的是,此時此刻,他似乎與詞人墨客們是同道,已不複當年法學“海歸”的銳氣。辛亥革命之後的董康,難道也已劇變?
事實上,董康早在1914年就已從日本歸國。他先後三任大理院院長、憲法編查會副會長、中央文官高等懲戒委員會委員長、法典編纂會副會長、拿捕審檢所所長、全國選舉資格審查會會長、修訂法律館總裁、司法總長、司法高等懲戒委員會會長、法製審議委員會副會長、上海會審公堂回收籌備委員會會長等多種立法、司法方麵的重要職務。
就在回國當年,1914年,董康與章宗祥一起在《大清新刑律》的基礎上,合纂《暫行新刑律》。1915年,受命完成《刑法第一修正案》的編纂。1918年,又與王寵惠等聯合編纂《刑法第二修正案》。修正後的刑法案,被海內外法學界一致認可,認為其從形式體例到原則內容無不吸收世界最先進的普世的刑事立法,並成為1928年《中華民國刑法》的藍本。那麼,這些琳琅滿目的專業頭銜、眼花繚亂的政府職務和與時俱進的法律文本,不正是繼續著董康跨越式發展嗎?如此,不也鑒證著其專業生涯與政治生命的雙豐收嗎?
奇怪的是,趙尊嶽筆下的董康似乎卻是一位世外清修的隱者,又或者是一位古雅蘊藉的詞客,與史實中的那個董康格格不入、判若兩人?所謂的“史實”,隻是修史者眼中的“事實”、論史者筆下的“事實”,對於董康而言,生活原本就不是隻有“法律”或“政治”這兩種事實的。生活,原本還有別的模樣與希冀。
1917年舊曆正月,法源寺的誦芬室內忙碌異常。董康拿著一摞某個名人的題字交與“手民”們(專門刻書的刻工),讓他們立刻把題字刻版付印。由於題字有八張之多,而且都是刻工們最怵的“行書體”,不免皆麵露難色,悻悻地拿著題字卷子,似乎還要吐些苦水似的。
董康拿出一卷銀元,挨個打賞,末了叮囑一句,一定要原樣摹刻,按章分版,大過年的,對不住各位了。拱手的拱手,道謝的道謝,領到加班工資的“手民”們四散而去,又去摸索他們的技術難關去了,而董康背操兩手,踱入他的誦芬室。
這一年春夏之交,書肆中一函四冊的《誦芬室讀曲叢刊》麵市。吳綬昌女兒吳蕊圓的題箋赫赫在目,清朗疏俊的版刻風格讓人耳目一新。說“耳目一新”,實際上是外行話,因為這樣的版刻風格實際上是刻意在摹仿明代版刻,而這種摹仿本質上是追崇複古,而非創新。但當天看到這書的讀者,一定還是會說“耳目一新”;因為清代以來橫細豎粗的扁方字體已經讓人耳濡目染,那種笨重沉悶的視覺風格在這套書麵前瞬間崩解,人們仿佛擁有了一種新的古籍視覺,隻是覺得新穎。沒有接觸過明代古籍的普通讀者,大多是以發現新大陸似的姿態來看這套書的,不禁耳目為之一新。
翻開扉頁,“錄鬼薄”的題箋赫然在目,不了解這套書內容的讀者一定會擲卷而去,連說晦氣。但這套書的熱銷,得益於專業讀者的青睞,這種青睞並不完全取決於版刻風格的清新,也不得益於董康當年政法界的盛名,而更多的取決於這套書的內容實在珍罕難得。
《誦芬室讀曲叢刊》,這是中國學術史上最早的一部古典戲曲史料彙編。收錄有七種常人難得一見的曲學古籍,這些戲曲史料、論著過去都很難找到。如:《錄鬼簿》是根據清曹寅校輯的《楝亭藏書十二種》重刻的;《南詞敘錄》是據僅存的壺隱齋黑格鈔本翻刻的;騷隱居士(張琦)的《衡曲麈譚》和魏良輔的《曲律》是從《吳騷合編》卷首附刻本抽出來重刻的;王驥德的《曲律》是從清人錢熙祚輯印的《指海》第7集所收的本子翻刻的;《顧曲雜言》是據清人金士淳編纂的《硯雲甲編》第4帙所收的本子翻刻的;《劇說》則是首次刻印。
可惜蔡元培沒有看到過這套書,否則他要聘請的北大教授不會是吳梅,而應該是董康。據說蔡元培在出任北京大學校長前,曾在書肆看到過一部名為《顧曲麈談》的曲學著作。待到北大成立音樂研究會,需聘名家指導並開設戲曲專業課程時,蔡先生首先就想到了《顧曲麈談》一書的作者。這樣,當時正在上海民立中學任教的吳梅便接到了北大的聘書,於1917年秋束裝北上,從此開始了他在中國最高學府的五年教授生涯。1917年榮幸北漂的吳梅,當時也一定沒能第一時間讀到這套廣輯元明清三代珍本的曲學叢書,否則也一定是誦芬室中、課花庵外流連忘返的一員吧。
不過,董康似乎從一開始就沒有把這些學術創見太當回事兒,藏好書、讀好書、刻好書隻是生活的一部分興趣所在,至於能不能做好官、辦好事、當好家才是需要大費周章、思前想後的事兒。董康的庭院裏,注定種不了多久的閑花野草;或許董康的字典裏,“閑”這個字原本沒有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