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卷下(1 / 3)

玉笥生張憲為《研補歌》,滄洲生朱《打研文》並釋音一通,寫憲詩於左,與好事者傳之。至正十一年春三月初吉,楊子維楨廉夫《在類村民,試奎章賜墨,謹識張憲歌並序》曰:玉帶生者,端人也,事宋文山丞相,為文墨賓,與同館謝先生翱友善。宋革,丞相殉國。訃聞,生與翱哭於西台之顛,複憫宋諸陵暴露。私相蓋覆,識以冬青木而去。後翱道卒,生今歸於會稽。抱遺老人與秋聲子輩為七客。初,宋上皇以丞相恩,賜生紫衣、玉帶,至今不改。

宋末,梁隆吉《聞杜鵑》詩雲:不如歸去,錦城宮殿迷煙樹,天津橋上一兩聲。叫破中原無住處,不如歸去。元末,燕京聞杜鵑,丘文莊公詩雲:不如歸去,中華不是胡居處,江淮赤氣亙天明。居庸是汝來時路,不如歸去。同一詩也,梁歎宋社之已屋,丘喜胡運之告終。所感有不同耳。

文文山被執而北,王炎午鼎翁作《生祭文》以速其死,累千乃五百言,讀之令人悲憤不已。及文山殉義,謝翱皋羽哭祭於嚴陵西台,為歌以招其魂。一愛助於未死之前,一哀挽於既死之後。文山事君之忠,取友之正,可並見矣。

程嬰殺子而存趙孤,魯孝義保殺子而存公子稱,同一義也。紀信誑楚而解滎陽之圍,韓成誑漢而成鄱陽之捷,同一權也。謝翱登嚴陵西台而祭文文山,成器登龍泉山頂而祭劉忠湣,同一悲憤也。如此相類事甚多。孰謂古今人不相及哉?

予過杭之集慶寺,觀宋理宗像,因憶《宋遺民錄》載元胡僧楊璉嚐發宋諸陵,取其金寶,截理宗頭為飲器。後我太祖高皇帝求得之,瘞之南京高座寺山後。複命浙江守臣還葬故陵。及觀林霽山《夢中詩注》又雲:理宗顱骨為北軍投湖水中,霽山賂漁者覓得,函之,托言佛經,葬於越山。豈葬後複為胡人所取去,故太祖求得之耶?其真理宗之顱骨與否不可知矣。感歎之餘,因作一絕雲:穆陵天子越山鑽,自謂珠襦百世安。許大頭顱留不住,空遺餘像與人看。

方太常時舉雲:同母異父昆弟之服,子夏以為:‘齊衰,比之親兄弟焉。’是不知有父也。子遊曰:‘其大功乎近之矣。’遊氏以為無服,比之途之焉,是不知有母也。橫渠曰:其小功乎?’得之矣。予謂,凡為之服者,雖緦麻之輕,亦必有所係屬,然後為服。若同母異父之昆弟,其母既與父絕,所生子即與途人無異。諺所謂:有稱呼無服製者。何以小功為哉?遊氏之說得之矣。如其該服,先王製禮已有之矣。何待後世之議論乎?

鎮江府廨舍,有蜂一筒,逸出,失其王。群蜂搶攘終日,至夕皆死,不下萬餘。貳守嚴應階義而埋之,號曰《蜂塚》。士夫多有題詠,比之田橫之事。尋歸自金陵,應陵為予言之。《埤雅》曰:蜂無王則死。觀此益驗。應階予同年進士也。

國製文職極於六曹,父子相繼為尚書者,如盧氏耿清惠公九疇為刑書,子文恪公裕為吏書。南宮白恭敏公圭為兵書,子文裕公鉞為禮書。於江何公文淵為吏書,子文肅公喬新為刑書。太原周莊懿公宣為刑書,子文端公經為戶書。金陵倪文僖公謙為禮書,子文毅公嶽為吏書。三原王端毅公恕為吏書,子承裕為戶書。閩林文安公瀚為兵書,子庭昂為工書。餘姚王公華為吏書,子守仁為兵書。吳江吳公洪為刑書,子山亦為刑書。靈寶許襄毅公進為吏書,子誥為戶書,讚為吏書,俱不易得。而許氏尤盛。至若德興孫公原貞為兵書,而孫清簡公需為吏書,祖孫相繼僅一見也。

國朝文臣忠直,不以死生二其心者,安成李公時勉、吳郡陳公祚。李公永樂中為侍讀,因三殿災,上疏言事,懺旨,係獄。兩歲不死。洪熙初,以時政違節抗顏極諫,上怒,命武士撲以金瓜,數十脅肋已斷其三。曳出不死,改為禦史。複因言事下獄,受挺棍,又不死。正統初,為祭酒不屈,忤王振,矯詔以百斤枷枷之太學前。明年七十四,國子生石大用上疏請代,得釋,致仕去。陳公永樂中為河南參議,言事謫太和山佃戶,躬耕者十年。宣德初宥回,擢禦史,出按江西。上疏言事,上大怒,械至京,並籍其家,闔門十六口皆錮死獄中。英宗即位,知公忠直,詔複原官,按湖廣,條上遼王不軌數事。上怒,械至京,以離間論死,係獄。後王事覺,獲免。改南京雲南道,又劾法司深刻,升福建僉事,致仕,亦八十餘矣。若二公者,愈挫愈勁,百折不回,不少懲艾,豈非純稟陽剛之氣者乎?東坡稱劉元城為鐵漢,二公其無愧焉者!彭惠安公錄名臣而遺陳,豈亦不知其人乎?予故表而出之。

楊文貞公曆事五朝,在內閣四十餘年,佐理之功居多。我朝賢相,公為稱首。仁宗嚐以銀圖書賜文貞,諭之曰:惟卿子孫,由是知卿克致顯榮不易,惟艱思保守之。惟朕子孫,亦由是知卿弼朕之功,以保全爾子孫,與國鹹休永世無釋。國恩如此之厚,若可憑藉者。後塚子稷,居家多不法,為鄉民李某所奏,逮至京,坐死。文貞時年幾八十,驚憂成疾,在告。英廟降敕慰諭不少貸。公竟以疾不起。稷旋伏法。文貞元老,為列聖眷重,乃不能庇其子。當時刑憲甚明故也。後世要官子弟,肆為奸惡,下不敢發,上不得聞,何哉?

靖遠伯王驥修治祖墳,務為宏壯,壞民間室廬田地,不勝勞擾,眾有怨言。一夕,盡發其祖父骸骨棄毀之。葉文莊公有詩雲:破卻人家作祖墳,祖宗遣殖反成塵。足為侈橫者之戒。

陳白沙應召赴京過南安,時張東海為守,餞之金鼇閣。閣前有玉枕山,白沙口占一詩雲:一枕橫秋碧玉新,金鼇閣上見嶙峋。使君得此渾無用,賣與江南打睡人。東海戲複之曰:客囊羞澀客衣單,那有黃金買此山?多少高人眠不著,雞鳴催入紫宸關。白沙聞之憮然。予聞之陳以載雲雲。《東海詩話》所載尤備。

杭王琦,正統時山西提學僉事,致仕歸,不事生產,家極貧。隆冬大雪,僵臥不起。親故饋遺一無受。天順中竟卒於饑寒。杭人至今稱餓死王僉事,可謂至廉者矣!忠清裏坊額列唐褚遂良、皇明郎中項麒及琦三人。杭人雲:項之人品,非二公倫也。殆阿私所好者為之耳。

白岩喬公宇,長身偉貌,聲如洪鍾,博學好文,工篆籀,善圍棋。負一長者,悉得延見獎拔。遇事從容裁處,無疾言遽色。待屬官有禮,馭輿台有恩。盛怒未嚐出惡言,德器深厚,寬洪簡重,有大臣之度。雖其天質之美,而所以養之者亦有素也。武廟南征,時公為留都大司馬。邊將江彬跋扈,下視公卿,獨嚴憚於公。公亦不動聲色,而能潛消其驕悍之氣。當時留都非公鎮定,事未可知。嘉靖初,召為塚宰。天下想望風采。未幾,為議禮擯斥以死,惜夫!

南兵侍黃公瓚,儀真人,貌古陋,性狷介寡合,薄於自奉。每旦惟啖市餅二枚,茶一甌,即入部。舊袍敝履終身。雖慶賀令節不易一衣。散衙歸,閉門靜坐不輕出訪客。客亦罕至其第者。不飲酒,日用惟豆腐青菜。數日市肉一斤。每月武庫吏以俸皂銀選入,收貯一櫝鎖之。日袖其鑰,夫人繼而少,不堪其窘,伺公出,啟以它鑰,竊其零物,仍鎖之。他日暇,開櫝稱檢,缺其數反罪庫吏償之。人傳以為笑。蓋儉而失之陋者。

東湖吳獻臣先生,警敏有謀,不好華靡。正德己卯以都禦史賑恤湖蕃,巡郡邑。幅巾布袍,悉屏導從肩輿,獨行,行數置,伏策徒步,遇窮簷犭昆屋,即走入,與村夫野嫗談穡事,及詢守令臧否,民情利病。乃複升輿。頃複如之,人不知其為達官也。旦夕坐堂上,手披心畫,見時事可憂,執政可議,即草疏論之,無所顧忌。對僚屬捫虱自若,蓬首垢麵,人率嗤其為迂為怪。然其崇尚理學,抱負經濟,遇義敢為,不避艱險,曆官所至,著名在廷諸老莫之或先,亦近世之名臣也。自釋褐以至大拜,立朝者僅數日。士論惜之。

王忠肅公翱,為塚宰十有三年,嚴毅廉公,人莫敢犯。散部恒止宿朝房,非朔望令節謁先祠,不歸私第。因寡女在室,覓一老嫗為伴者數年。監生某,因托嫗,求得某部司務。嫗為言,公第念嫗數年周旋,未嚐有所幹請,輒許之。不虞其獲厚賂也。某既得選,即有造飛語帖於公門曰:白銀一百兩,監生選司務。要問過錢人,寡婆與寡婦。公見之大悔,即乞歸。然公之清操,朝野共知,此亦不足為公累也。予聞之吳南溪方伯雲。

李西涯先生少時與某同學。後某亦鄉舉任邵武二守,居官甚廉。銓曹皆知其名。弘治中某以缺守應朝於京,事竣,以閩葛二端訪西涯。西涯知其清苦,卻之。瀕行,西涯以段二疋、書一部為贐。某亦辭段而受其書,書約有三十餘本。既行,舟中無事,啟封展玩。書中夾赤金箔數百葉,重若千兩,某驚歎,以為不知何人所饋。饋以此者,欲西涯之薦拔也。而西涯又不知,又以饋諸人。斯人之妄投,西涯之濫受,皆可笑也。仍固緘之,寄還西涯。且致書責西涯,為台輔不能謝絕苞苴,以表率百僚。西涯得書,大慚,複書謝之。

孫九峰先生交,成化末為南京車駕主事。時散部後,僚輩各歸私第,或出訪客,或拉朋儕飲奕。先生獨退火房,默坐觀書,至晚方回。嚐曰:對聖賢語,不猶愈於對妻妾賓客乎?王端毅公時為南司馬,甚愛之。弘治初,端毅公起為塚宰,即調文選,用以自輔,後至戶部尚書。致仕。嘉靖初,複起前職,欲大用。先生固以老請歸。予屢接其言論,恂恂誠懿,無大臣氣象。其清慎篤於自修,始終一致雲。

李子陽先生為南京禮侍,時江文瀾先生為大宗伯。一日,江公先至部,坐後堂,候李公至升堂。久不至。少間,江公降座出迎,望空拱揖,連應諾諾。從吏不知所為,驚報四司。司官趨出,江公曰:適李先生來告辭,且以老母相托,言訖不見,可令人覘之。即令吏往候,李公已中風臥床矣。吏回報,江公即偕司屬造問。至則氣已絕矣。江公大慟,為經紀後事,且慰安太夫人。予時在南都,備聞之。不一月,江公亦下世。蓋其見李時,神氣已衰,故亦不久耳。

左都禦史王公景,立朝方正,熟於典故。諸司事有難處者就質之,公必詳檢曆朝事例之相合者以示,無不允當。平生恬淡寡欲,年餘六十,惟結發夫人,不畜妾媵。夫人每勸公納妾,不從。一日,夫人用數十金潛聘一良家子,娶至第。公朝回,夫人迎謂曰:今日有喜可賀。公詰其故,夫人引女子出拜,公拂衣起,立命舁歸,曰:更一宿,吾行毀矣。聘貲亦不取。此為吏侍時事也。夫妻白首相敬如賓。一時諸老罕及焉。予聞之李濟之禦史雲。

楊文懿公守陳發解登進士,入翰林,為學士。同母弟守禺,又以解元及第,為編修。從弟守隅、守隨、文懿子茂元、茂仁,俱相繼登進士,同宦於京。好事者作春聯以侈之,雲:半壁宮花春宴罷,滿床牙笏早朝回。後文懿官至吏侍。守禺至吏書。守隨至工書,諡康簡。守隅至大理卿。茂元至刑侍。茂仁至按察使。皆有賢名。昆弟子姓一時之盛,江南文獻之家鮮能儷焉。

王晉溪瓊未第時讀書僧舍,每夕,僧於窗隙窺之,見紅紗燈籠二在公左右,若有人持侍者,無間夕。心異之。公一日回家,數日複來。僧窺之,則無所見矣。明日,僧問公:回家曾作何陰事?公曰:無。僧固詰之,乃曰:曾為某親作一退婚書耳。僧曰:速改之,當告之故。公即回,追前書毀之。複來謝僧,並詢其故。僧紿以無他,但觀公神色而知之耳。至夕,僧複窺之,二燈如故。明日始述其事於公,曰:鬼神不可欺,惡念所當遏也。公後必遠大善,自愛之。後公官至大司馬、塚宰。通敏有才略,然卒以傾險取敗雲。嘉興朱鹵庵先生冕,正統間,以鄉貢士為昆山教諭,嚴立條約,諸生升堂,衣冠步趨不整亦不貸。少長分坐居宿號房,夜向闌,書聲猶相屬。先生間挾一童,籠炬扣門與語,察勤惰,發疑難文字,親為竄抹。諸士化服,多至大成。時魏文靖孫鉉教鬆江,曹安教亦然。一時師儒之盛,後世莫能及也。

鄒文敏公濟為庶子日,文廟一夕夢大星墜於庭。明日,朝罷,問:庭臣夜來誰得子者?濟奏:臣夜來得一子。即康靖公幹也。上喜,即賜月米一石。生三月,夫人入賀皇太後壽,攜之入宮。太後親抱之,睡則臥之禦床。此亦奇遇也。後康靖舉進士,累官禮部侍郎。一日,奏事便殿,掩口而對。憲廟以為失大臣體,欲去之。吏部言:犭延一時過於敬慎,無他罪,調之南京。未幾,孝廟踐祚,視朝不見康靖。宣問:鄒先生安在?吏部以南京時,即日召之,升禮部尚書,加太子太保。蓋東宮舊僚,孝廟為太子時雅敬禮者。不久卒於位。其始終遭際如者,不多見焉。

吳康齋先生,天順初以石亨薦,朝廷遣使以詔幣聘之。康齋忻然就道,其所經處名其橋曰迎恩,嶺曰皇華,亭曰天使、曰集慶、曰彩雲。又從而歌詠之。是雖榮君之召,較之不以富貴動心者有間矣。及至京,授之以宮僚。布衣際遇,可謂極矣。然意猶未愜。力辭而歸。昔許魯齋應召赴都,道謁容城先生。先生問曰:公一聘而起,無乃太速乎?答曰:不如此則道不行。後容城被召,至以為讚善大夫。即辭去,又召為集賢學士,複以疾辭。或問之,乃曰:不如此則道不尊。康齋之出處,為行道耶?為尊道耶?必有能識之者。

本朝大臣人物最偉者,倪文毅公一人。身長八尺,體有四乳,垂紳正笏,望之如神。班行中特出一頭,四夷朝貢使見之,皆嘖嘖仰羨,以中國有若人也。嚐退食解帶,侍吏四人方能圍之。厥考文僖公禱於北嶽而生,故名嶽,實異人也。弘治中位塚宰,為海內具瞻。不久卒於官,士論惜之。予在南都,從其嗣子霖得觀公像。方麵,垂胡,微須,炯目,見者起敬。林以為逼真雲。

林見素先生,雲南長憲時,寺有大佛,民為疾病、官事者,競金汁澆佛身以祈福庇。誣惑成風,莫之能禁。見素至即欲去之。一日,詣其寺,令市人毀其佛。市人懼,不敢。令皂人毀之,皂人亦懼,不敢。見素乃自引斧,碎佛首。眾始從而毀之。得黃金數千兩,上之朝。後佛亦弗能為禍也。

吉水羅僑,正德初官大理評事,上疏言:武廟狎昵群閹,怠棄國事,言甚激直。自分言入必死,乃與妻子決別,載棺西長安門候進止。疏入,上果大怒,下詔獄,拷掠幾死。削官回籍。劉瑾誅,詔複原官。辛未五月,僑至京到任,予時觀政大理,僚き方舉酒相賀。中官張永令人密語僑曰:上閱吏部到任題本,見僑名大罵曰:‘這酸子又來做官,作死,作死!’宜自退避。僑即日出城歸。宸濠之變,倡義勤王,終武廟之世不複用。嘉靖初,起知金華府,終廣東參政。

劉源清,東平人,正德甲戌進士。知進賢縣,政令嚴肅,人不敢犯。宸豪之變,邑中洶洶謀竄匿。源清閉關,下令曰:敢逸者斬。有家僮欲逃去,即手刃以徇。妻子皆鎖一室,積薪其傍,立矣事急舉火。濠遣兵校婁伯等取印及征兵,源清俱斬之。檄報傍縣互為防守,自是民誌始定。濠兵不敢東向,進賢之首功也。始源清聞變,題衙壁曰:節義不可失,富貴不可圖。綱常萬古在,我庸非丈夫!後率眾勤王,以功累升副都禦史,撫大同。坐事頭住。令北邊有事,若源清者正宜用之,而嫉之者眾,惜哉!

莆田楊瓚為考功時,方正廉公,為王忠肅公所重,嚐語人曰:楊震以卻金名世,吾竊憾焉。舉茂才而得懷金之人,其智或有未盡也。卻金而存四知之畏,其廉或有未誠也。觀其言可以知其人矣。

幹大節為浙江憲使,風節甚著。素有目疾,為言官所論,遂乞歸。藩臬諸僚餞之西湖,酒間,公知吟曰:別人笑我眼昏花,我看孤山定不差。今日解官歸去好,綸巾羽扇玩桑麻。從容自得無怨尤之意。後複起山東憲長,卒於官。

朱裳公垂,沙河人,性廉介,一毫不苟取,為禦史有聲,擢鞏昌守,轉浙憲副左方伯。終日蔬食菜羹,非待客未嚐買肉。妻子布素,親操井臼,無異貧民。冬夏惟紗袍各一,無可更換。迎父就養,同列共製新衣一襲為壽。父卻之。蓋其家教如此。後為都禦史,巡視河南。嘉靖己亥,章聖梓宮還葬安陸,裳迎送過勞,得疾道卒。時盛暑,三日始殮,體魄已潰腐矣。夫為廉吏而不獲善終,天道果何如哉?

衛瑛,山西洪洞人,成化中以鄉貢士為真定通判,至開封守。政尚平易,務在安民。上官有所求為者,卒不應。居官不以妻子自隨。歲所得俸,皆付庫吏收掌,用則取之。衣服車馬,非敝不更造。在任九年,升河南參政,致仕。至今汴人稱其廉。

餘瓚,京師人,成化中為真定守,政尚嚴明,吏民畏服。性簡伉,不能下人。見巡按禦史,才再拜而已。以故當道鹹嫉之。他日,有劉禦史者,按真定,意欲屈之。甫至境,得府中投牒人,輒持小過笞辱之,因以悚瓚。瓚聞之笑曰:是將兼我也。會禦史適留河東巡監王禦史泛舟大陸澤,飲宴為樂,數日不去。瓚乃移文諭之曰;寧晉地瘠民寡,比歲蝗旱。二公亦各奉命有公事。池上之飲,淹留彌旬,供帳之具,不無損於民者。幸量移一邑。時二人方坐廳事,發封,相顧失色。王即驅傳去,劉愈大恨之,然亦不能害也。其時吾郡守楊承芳所為政類此。一時循吏如開封守衛瑛、嶽州守張舉,皆廉介著稱。嗚呼,今不可得而複見之矣!

胡宗道鳳翔人,弘治中為襄陽守,在任四年,有惠政。聞母喪,即日徒步出城,不假輿馬,行李蕭然,悲號慘戚,感動路人。服除,補任某處,乞老歸既抵外舍,其兄尚在,聞其歸,怒曰:是必敗官而回也。不容入門。宗道出致仕文憑,示之,始容入見。事兄如嚴父。家政秩秩,襄人至今稱之。若此者,其真古人歟!

霍兀崖尚書韜,正德八年某月,廣州守魏廷楫夢府學明倫堂張一燈,兩廣山川皆洞照無遺。俄頃,十三省山川俱了了在目。魏守語人曰:府學生員必有發解魁天下者。是秋鄉試,兀崖果經一。明年甲戌會試複第一。後議大禮,累官至宮僚。孤忠峭直,天下皆知有兀崖。夢不誣矣。惜未究其用而遂卒雲。

安陸李浩,天順間以舉人會試,下第。行橐已盡,欲歸不得,窘迫無聊。一日,詣市問卜。既得卦,卜者問:何用?浩言:欲於某宅貸物作路費,何日得歸?卜者曰:此卦官爻太旺,不出五日即當顯用矣。何歸之謀?浩自念,選期未及,從何得官?且笑卜者之妄。越三日,吏部以急缺科官,奏於下第舉人內選補。時下第者俱已出城,止浩輩七人赴部。選用三人,浩居首,授某科給事中,累官至都禦史。人之出處,自有定分如此。而卜者之術之神亦不多見也。浩乃予同年黎工侍之外祖。官南通政時,每為予道之。

永嘉黃文簡公淮,不數世,子孫有以神道碑石鬻於人者,謂買者曰:汝買去可解薄用之。薄則無人複買矣。華亭錢文通溥,治第役鄉民擔土,問:土從何處擔來?鄉民曰:黃廉使宅基上擔來。即黃翰有聲永樂間者,不數十年,宅基已為人挑毀矣。觀此二事,則區區為身後計者當深省雲。

胡安忠公氵熒母李夫人,夢僧以一桃與之,寤而生公,發白。數日,有僧至其家索觀,雲:見我當笑。抱出見僧,果笑。人問之,曰:此吾天池高僧後身也。言當以笑為記。逾月,發俱黑。建文庚辰科舉進士。文皇繼統,為戶科都給事中。上以其忠實,命巡行天下,觀風俗,詢訪人才,其實蹤跡建文君所在,並察人心向背也。在外者十餘年,窮鄉下邑無不至。寓川廣最久。聞公曾見建文,卒護全之。後為禮部尚書三十二年。我朝大臣,久任始終眷注者,惟公一人。至今其家富盛,人以為厚德之報雲。

楊邃庵在吏部,楊石齋閣老欲援之人閣。邃庵致書雲:內閣之選,必由翰林。劉瑾變製,引用所私,至今公論不容。執事此舉,是欲曹元我也,劉宇我也。石齋寢其議。後在部久,乃謀入閣。梁厚齋薦於上,詔取之。邃庵辭本雲:內閣之選,必春宮舊臣、翰林碩儒與之。先朝薛宣、李賢,超格特用,以才望迥異而然。臣曷敢與二臣班乎?有才辯人隨意答述,俱能動人,類如此。

刑部尚書張子麟,真定槁城人。父名欽,初為倉攢典,為事問革,遂力農。一日鋤地,見二人,一老一幼,青衣負囊,如術者流。注目視之,幼者曰:好個尚書。老者曰:好看尚書。欽聞之,急趨問,已不見矣。後生二子,長子麒,淮安通判。次子麟,刑部尚書。欽八十受封,錦袍玉帶。二術士殆異人歟?

今上自湖藩人承大統,駕至良鄉,禮部具儀注,差主事楊應奎進呈雲:駕至,自東華門入,直至文華殿,如藩王禮。文武百官三疏勸進,始登極。上覽之,即變色,曰:遺詔即日遣官迎即皇帝位,如何又以藩王待我?四月二十一日,駕至張掖門外,止宿。次日,由大明門人,即位。禮官忤意,已基於此矣。豈待稱號而始然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