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著漫不經心的笑,我走過去,殿內一向是昏暗的,明黃色的簾幕在夏夜裏,半是含著了那股子夏天的悶氣,潮嗒嗒地氣息,腐敗而陳舊,即便殿腳邊金色博山爐裏一直熏著的水安息香,緩緩地煙霧繚繞抽剝出淺淡的香氣,依舊不能夠掩蓋這樣的氣息。
這是腐敗了的氣息。何況,整個殿內,還滿是了我和父皇剛剛交歡的糜爛的情[yù]氣息。
在這樣的一個地方,大家聚在一起,唱這一出戲,豈非有意思的緊?
半響,沒有一個人開口,每一個人的臉上,都掛著沉痛的表情,仿佛被明晃晃的刀劍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你起來吧,這事,我饒不了婉容,你跪在這裏也沒用……”父皇的聲音終於低低地出口,這一句,就可以要了婉容的命。殿外,響起內侍快速細密的步履聲,他們自是去了,去通知皇郊紅葉寺內的禦林軍們。
甄貴妃也站了起來,她第一次不再聽從那個執掌了她一生命運的男人的話,不再等那一句涼薄無情的‘免禮’,站了起來,隻是站著,筆直的站著,然後說話了,聲音穩穩地,一如平日,“臣妾一向身體不好,今日還請辭去宮中內務,從此長居內庭禮佛茹素……”隨即她轉身,毅然決然的離開。
我握緊了手,這並不是我所想看到的,我期待的是她尖利的哭叫,狀若瘋癲的痛苦,直到這樣的痛吞噬了她整個人,匍匐在地上,像形屍走肉一蹶不振,再無與我對立的能力。甚至包括她的兒子,她身後的朝堂力量,全部轟然倒塌,就像是微薄的安息香,點完了,就隻能剩下些灰燼,被吹入風中,再沒有一絲的痕跡可循。我的本意,不是渴望著這樣的打擊嗎?看著這些人,一個一個被我的詭計打敗,倒在地上,生不如死?
我握緊了我的手,現在這樣的結局,是我要的?
恰似傳花人飲散,空床拋下最繁枝。這樣的勝利,有些寂寞,真的有些寂寞。
我冷冷的不再說話,眼眸掠過了窗。
窗外。像是透出了曙光。這時候,才是二更剛剛敲過。乾清宮的窗,是那種雕了連綿的卐字紋的窗,一個一個的緊扣著,在紋路中才有細碎的鬲子可以透光。但是,窗外卻真的透過淡紅色的曙光,像是太陽溫柔的懷抱一般,悄無聲息地,將淡紅色渡過了窗,照在青磚地上,涼如水、淺淺淡淡疏影橫斜。
殿外再次傳來細碎而快的步履聲,這次卻是玉妃的聲音響起,帶著幾分焦急與不安,“啟稟皇上,冷宮走水了,值夜宮人已前往甄姐姐宮中,聽說甄姐姐來了皇上這裏,便又繞道我那裏去說了這事,臣妾看情勢危急,也沒敢耽誤了,隻得連夜趕過來與皇上稟報……”
冷宮,桃葉,她……我頓時覺得有一絲恐怖,這是不是為了桃葉而設計的?握緊了的手又鬆開,冷汗緩緩地滲出,她,這枚棋子,我還要使用的棋子,她……
我知道當時的我很傻,因為我隻要好好地研究一下父皇當時的表情,一定就能夠明白更多的事情。當然,如果我還有一絲閑暇,我應該再好好地看一下玉妃的神情,她的嘴角,顯然是帶著若隱若無的笑痕,仿佛有一個秘密就掛在她的嘴邊,就像月亮總是掛在天際。
那個晚上沒有月亮,那個晚上,乾清宮內,燈火通明,卻依舊籠罩在詭異而昏暗的燈光裏,我快步跑了出去,我想去看看我的妹妹,那個和我流著相同的血脈的妹妹。身後,有父皇淡淡的聲音傳來,我分明是沒有聽見:“姚心她……也罷……你去好好看看,她會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