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在西門吹雪頷首:“自然不是易容。”之後,他也爽快接受了:“沒想到,我還能遇上另一個自己。”

他深深深深地又吸進去一口氣,然後極緩慢地吐出來:“原來我日後還能有這等奇遇。”

西門吹雪沒說話,他掀鬥笠時就沒先和葉孤城打過招呼,現在心裏那口氣壓了下去,他忽然不想擅作主張告訴“自己”他是他、他又不是他的事情。

畢竟會遇上“自己”的肯定不隻是他自己,他不確定葉孤城想要如何麵對“自己”,所以不說。

西門吹雪一輩子磊落至誠,但卻不是真的事無巨細盡對人言,否則合芳齋這個據點,怎麼陸小鳳會直到現在才知道?

陸小鳳這時候已經托好了下巴,李燕北也按好了眼睛。他們方才其實聽到那句“三千世界”,也聽到宮九問陸小鳳他們是否相識,此時自然另有所思,但讓決戰在即的“西門吹雪”以為他還有那樣的日後,可不比什麼都更能激起他的信心?

所以他們什麼都不說,就是陸小鳳,看到“西門吹雪”陡然激發的劍氣,都寧可忍住自己的好奇心,不去追問西門吹雪那個世界的自己。

但他還是必須問一句:“你也是西門,他也是西門,難道我要喊你大西門、喊他小西門?又或者喊他新西門、喊你老西門?”

兩個西門吹雪一起看向他,陸小鳳的雞毛貌似挺厚實的,絲毫不為所動,依然笑嘻嘻摸著他的小胡子,十分欠揍地補充:“大西門小西門聽著似乎好點?新西門老西門聽起來簡直像父子,又或者像新夫人老夫人的……”

兩個西門吹雪互相加成的冰冷劍氣簡直真能在九月天裏凍出一大塊冰,李燕北都為他抹了一把汗,陸小鳳卻居然能笑得很自然:“你們總要讓我們有個稱呼啊!”然後忽然想起來什麼的一擊掌:“對了,那位兄台仿佛喊你‘阿雪’?”

西門吹雪眯起眼,阿雪是誰都能叫的麼?瞬間劍氣外放,陸小鳳的靈犀一指再厲害也捏不住無形之氣,連續倒退十九步,還是被刮掉兩撇小胡子。

陸小鳳嚇出一聲冷汗,“西門吹雪”的眼睛卻亮了起來:“劍道一途,果然無窮無盡!”想到日後自己也可以窺視這樣的境界,饒是“西門吹雪”都不禁動容,又看陸小鳳摸著他光溜溜沒了胡子的樣子有些可憐,便主動讓步:“既然如此,我們一個是西門、一個是莊主好了。”

西門吹雪頷首:“這裏的山莊是你的,但要決戰紫禁之巔的更是你——所以你是西門、我是莊主。”

西門點頭。

敲定了稱呼,西門又看向可以與莊主站在一起的另一個如劍般挺拔的身影,這個人甚至在莊主劍氣迸發時依舊毫不遜色——當然阿伍,和阿伍身上那隻懶貓九也不差,但西門有一種直接,這個人,該是最不同的。

他的感覺沒有錯。

葉孤城於西門吹雪,不論是哪個葉孤城之於哪個西門吹雪,自然都是不同的。

葉孤城也拿下了鬥笠,然後陸小鳳的下巴又一次砸了下來,李燕北稍微好一點,西門最鎮定:“果然如此。”

除了葉孤城,天下也難得再有一個人,能站在他身邊。

但想到以後能站在他身邊的也隻得一個葉孤城,就是西門現在有妻更將有兒,也未必覺得有些可惜。

莊主倒是很滿意,知己一個就夠了,何況這個知己還附帶一群一個比一個不省心的弟弟,現在其中原本最省心的一個和一直都最不省心的一個還跟著,而且很明顯,省心的還正一路被不省心的帶著往無下限的道路義無反顧地滾下去——單是這一個知己的附帶物,已經讓他接二連三唾棄自己了,哪裏還要得起更多?

西門還不知道九五兩個的威力,雖然宮九賴在阿伍身上的樣子,誰看了都該覺得奇怪,但西門吹雪就是西門吹雪,被孫秀青夾到碗裏的還是西門吹雪,所以他根本不會對沒礙著自己的他人他事有任何上心。

但他一樣很快覺得有一個葉孤城就很不錯。

因為很顯然,葉孤城在九月十五之後,也還活著。

一個活著的、能不斷和自己論劍切磋的知己,確實一個已經足夠。

——雖然西門此前總覺得不管是他、還是葉孤城,都是那種敗即是死的人,但現實已經在他麵前。

——九月十五紫禁之巔的結果,是他們誰都沒有死,而且關係似乎更加好了點。好到可以把臂出遊,還一遊遊到他這兒來。

西門練的一直是一往無前的劍法,他的劍一出手,不管拚的是自己的性命、還是他人的性命,他都不放在心上;甚至現在他也還有拚命的決心和勇氣。

但任何一個快要做父親的人,一個對那個孩子有所期待的準父親,能夠有事實證明他沒有拚掉自己的性命時,哪怕代價是對手也還活著,但一個活著的知己和一個活著的自己,如何不比一個死了的對手和一個死了的自己強?

隻是西門怎麼想,都想不出自己是如何讓對手和自己都活下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