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兩口沒拿他當不給錢的長工使喚,指點他去挖點兒野菜,采些榛蘑、鬆茸、木耳之類的山貨,既可以自己吃,也可以擱在小飯館裏賣給過往的老客,掙上仨瓜倆棗的買些應用之物。小飯館裏養的那條大黃狗通人性,血蘑菇每天喂它點兒吃的,一人一狗混熟了,平時血蘑菇上哪兒去,大黃狗總是搖頭擺尾地跟在後頭。開春時節萬物生長,血蘑菇問樸老板要了背筐,拿個小鏟子,帶著大黃狗進了山。山林中到處是野菜,像什麼山芹菜、刺老芽、猴腿兒、婆婆丁、小根蒜,刨出來抖去泥土,抬手往背筐裏一扔,不到晌午,背筐裏的野菜就冒尖了。下山洗幹淨過一遍熱水,蘸上醬就能吃,餘下的曬幹了,或是丟入醬菜缸。龍爪溝一帶林木茂密,山貨也特別多,到了雨季,林子裏古木蔽日,黑綠黑綠的一片,有的是木耳、蘑菇、山核桃、鬆子。要說采山貨這一行,當屬鬆茸最稀罕、最金貴,能換不少錢。不止藏邊有鬆茸,在過去,關外的鬆茸也特別出名。這個行當也有幫夥把持,全是當鄉本土的人,外人混不進去。山林中還有一種“勾魂草”,又叫“野韭菜”,長在懸崖邊背陰之處,一下雨就猛往外躥。此時山崖上又濕又滑,常有人為了采摘勾魂草墜崖喪命,可是越難采,價格就越高。血蘑菇躲在深山中隱姓埋名,哪兒人少往哪兒去,偷著挖一點兒鬆茸,或是去懸崖邊采些個勾魂草,藏在貼身衣兜裏帶下山。有空就來小飯館幫著打打下手,幹點兒挑水掃地的雜活兒。沒客人時,老板娘蒸一鍋“菜簍子”包子,玉米麵摻上一點兒白麵發酵做成皮兒,用血蘑菇采來的山芹菜焯好、剁碎做成餡兒,包成圓滾滾的團子,皮薄餡大,蒸熟了一掀鍋蓋,清香撲鼻。吃著熱騰騰的菜簍子,樸老板跟血蘑菇嘮嗑,車軲轆話說起來沒完。無非說他們也有個兒子,和血蘑菇年歲相仿,為了掙錢娶媳婦兒,上二道溝販碎煤,出去一年多了還沒回來。老婆子想兒子,埋怨兒子也不給家裏捎個信兒,整天愁眉苦臉,自打血蘑菇來了,才有了些笑模樣。血蘑菇長籲短歎,卻不敢多說,擔心樸老板看出什麼端倪,萬一聲張出去,恐有大禍臨頭。
血蘑菇聽說在木營子幹活兒的工錢不少,沒山貨的季節,他就去山上的木營子幫工。長白山一帶將伐木稱為“倒套子”,又分山場子活兒和水場子活兒。每當秋風吹光了枯黃的樹葉子,蛇蠍野獸都得貓冬,山上也沒了蚊叮蟲咬,頭場雪下得鋪天蓋地,等到天一放晴,山場子就忙活開了。倒套子的工人把大樹放倒,通過大冰槽把砍下來的原木順下山,再用雪爬犁拖到江畔,擱在排窩子裏堆放齊整。等來年春天開江,江裏的冰塊化了,就把原木穿成木排,順水漂流運出大山。倒套子全是兩人一組,一把“快馬大肚子鋸”,兩頭窄中間闊,形狀像個大肚子,外帶兩把開山斧,背兒厚刃兒薄,憑著膽子大手頭準,在森林中砍伐六七丈高的紅鬆。
血蘑菇故意披頭散發,用垂下來的頭發遮住半邊臉,太陽穴上又貼了一大塊膏藥,總是少言寡語,佝僂著身子不抬頭。在關外再沒錢也得置辦一套過冬的行頭,否則出屋就得凍死。血蘑菇頭上戴了一頂油不唧唧的破皮帽子,身上穿一件厚棉襖,外套著羊皮坎肩兒,手上揣著羊皮手悶子,腳穿牛皮靰鞡鞋。這冰天雪地滴水成冰,頭發、眉毛、胡楂兒上都掛著白霜,皮帽子的帽耳朵紮撒著,形同兩個翅膀子。倒套子的起早貪黑在嚴寒中伐木,經常有累趴下的,所以常有生臉兒的人進山幹活兒,也沒人再過問蘑菇是從哪兒來的。
木營子有工棚,把頭帶著十來個倒套子的住在裏邊,血蘑菇不想跟這些人走得太近,幹完活兒就回小飯館後的破窩鋪睡覺。倒套子的工人拉幫結夥,組套合夥上山幹活兒,很多還是拜把子兄弟,血蘑菇獨來獨往,也沒個照應,把頭免不了欺負他,最苦、最累、最危險的活兒全讓他幹。血蘑菇倒也認頭,讓幹啥幹啥,一天忙活下來,累得半死不活,回去躺下就能睡著。木營子所在的地方山深林密,除了幹活兒的,幾乎沒有外人進來。血蘑菇雖然吃苦受累,心裏還算踏實,怎麼說都比在煤窯裏強,想就此隱姓埋名,把這一輩子在深山老林對付過去。
然而過了沒多久,木營子裏出了一件怪事。當時剛入九,幹冷幹冷的天。伐木的時候,鋸到一半,大樹滴滴答答往下淌血,誰也不敢再鋸了。換一棵大樹,鋸到一半仍是淌血。木把頭姓吳,四十多歲不到五十歲,年輕時幹苦力把腰累塌了,隻能佝僂著走路,鞋拔子臉,三角眼,臘腸唇,一嘴黃板牙裏出外進,大夥兒當麵叫他一聲“吳把頭”,背後都喊他“吳駝子”。這個人一貫尖酸刻薄,欺軟怕硬,滿肚子花花腸子,膽子也大,罵罵咧咧搖晃著肩膀頭,上前一口氣把樹鋸斷,樹木卻仍屹立不倒。這個情形在木營子裏不出奇,關外俗稱“坐殿”,若是樹木粗大挺拔、樹冠勻稱,再加之風幽林靜,大樹就容易“坐殿”。不過挺麻煩,因為大樹說倒就倒,使人防不勝防。倒套子的人也都知道,遇上“坐殿”千萬不能跑,也不能大聲吵吵。吳駝子在木營子當了十來年把頭,有一定的應對之策,擺手示意眾人不要亂動,慢慢摘下頭上的皮帽子,猛地朝著一個沒人的方向扔了出去。借著這一絲氣流,大樹往那邊轟然倒下,聲勢驚人。眾人圍攏上前,見樹幹裏竟是空的,趴著一堆血刺呼啦的耗子,個頭不大,沒皮也沒毛,耳尖尾短,一個挨一個擠成一堆,而且沒死透,眼珠子暴凸,金中泛紅,卻還時不時轉動。在場的人都嚇壞了,以為是大樹裏出了鬼怪。常年在山裏幹活兒的人最迷信,每逢初一、十五都要燒香磕頭拜“山神爺”。在山裏誰也不能坐在伐過的樹墩子上,那是山神爺的寶座,冒犯不得。大肚子鋸和斧子上都得係紅布條,趨吉避凶。吳駝子從沒遇上過這樣的怪事,不敢輕易處置,原封不動用泥土把空樹幹封上,又在樹墩子前擺上供品,領著大夥兒拜山神爺,連燒香帶磕頭,並且告誡手底下的工人,從今往後誰也不許靠近這個大樹墩子。血蘑菇在一旁冷眼窺覷,心中暗暗吃驚,這可不是尋常的野耗子,而是長在金脈裏的金耗子,跟金燈老母的耗子兵相同,隻是被整得半死不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