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貶再貶(3 / 3)

這是一次悲傷又無奈的分別,蘇軾卻表現得十分鎮靜,他努力寬慰兒子兒媳,不必為自己擔心,有蘇過在身邊,相信父子同心,一定可以挨過寂苦的歲月。

相伴蘇軾多年的朝雲,自打進入蘇家,便死心塌地把自己當成這個家庭中的一分子,富貴貧賤,不離不棄,在自家主人最危難的時刻,她依然要求陪伴蘇軾去那遙遠的嶺南,隨身照顧,這讓蘇軾大為感動。人在危難之中,更能體現心心相印的溫情。朝雲若一抹黑夜之中的光明,給他增加幾許信心,平添一些勇氣。

此前朝雲隻是一個家妓的身份,而現在,她儼然已成為這個家庭中不可分離的成員了。在蘇軾眼中,朝雲已不隻是個可以傾訴衷腸的紅顏知己,更是照顧他生活起居的妻子,隻是沒有所謂的名分而已。

大計已定,一家人再次分成兩路,蘇迨帶家眷去宜興,蘇軾與兒子蘇過、朝雲,還有三個女性老仆人,又向惠州行。

之前與長子蘇邁的分別,蘇軾頗有些傷感,而與蘇迨的分別,卻又讓他安心不少,家人不用再跟隨自己受苦,思想上沒了包袱,反倒覺得輕鬆。

身處苦難的環境,蘇軾豪氣不減,一路之上,凡遇壯麗的山河,美好的風景,仍忍不住作詩賦詞,絕不減當年氣概:

暴雨過雲聊一快,

未妨明月卻當空。

——《慈湖夾阻風五首》其四

身受殘酷的政治迫害,又處顛沛流離的旅途,他依然誌向不改,心向朝廷,骨子裏懷著對黎民百姓的深刻同情,報國的一腔熱血無法冷卻:

許國心猶在,康時術已虛。

——《望湖亭》

八月初,他所到的地方官府得知朝廷新頒的詔書,稱蘇軾是個罪官,不配享受這乘船的待遇,遂派了五百兵士,興師動眾地追趕上蘇軾,要將這艘官船收回。萬般無奈的蘇軾隻得放低了姿態,與那等趨炎附勢的將領商量,寬限他半天,隻待到得埠頭,他將自費租船,屆時便可將官船歸還。

待他雇了船,行至贛州時,又接到朝廷的新命,將他貶為寧遠軍節度副使,仍然惠州安置。這第五次的詔令,在他看來,不過是多此一舉,隻是又一次變相地迫害而已,他甚至懶得關心自己貶為何職了。

直到紹聖元年(1094)九月,一路曆盡艱難險阻的蘇軾,才到達大庾嶺。彼時,此嶺代表著一條重要的分界線:嶺內,意味著繁華熱鬧的世俗生活;而嶺外則是無盡的蠻荒之地,意味著無邊的落寞和苦難。

以宋朝的製度,向來不殺大臣,貶到嶺外算是最重的懲罰。而蘇軾,則是哲宗親政後第一個遭貶嶺外的官員。

蘇軾的內心,想必一路之上也常有波動,特別是登上大庾嶺的一刹那,他甚至有可能生出一絲緊張。置身於與世隔絕的境地,那豈非一種無形的枷鎖?從今與中原隔絕,隻能憑書信了解北方的消息。

但我們也有足夠的理由相信,他是一個擅長破解自己心魔的人物,因他是這樣的一個天才,又深諳佛教和道法,他一定不停地進行自我心理疏導,為將要遭受的苦難,尋找一條可能的出路。

他所作《過大庾嶺》,透露了全部的天機:

一念失垢汙,身心洞清淨。

浩然天地間,唯我獨也正。

今日嶺上行,身世永相忘。

仙人拊我頂,結發授長生。

他是一個徹底的儒士,使命感永遠在肩;他又是一個宗教思想的深刻體悟者,在他每一次精神危機出現時,宗教則成為他救治心靈的良方;而他個人的天賦當中,又有一種生而樂觀的因素,這使他較少煩惱。

因此,每每被困於心靈的迷霧,他總可以從中走出來,讓生命的意義不斷得以擴展。

到十月初二日,終於到達謫地惠州。不得不提的是他的小兒子蘇過,這個二十三歲的帥小夥,除一路上照顧父親的生活起居之外,還與父親作詩相和,詞句之中,才華初顯。這不但排解了老父的寂寞,更讓蘇軾生出對蘇家後人健康成長的無限快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