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應該是一部電影,畫麵陳舊的老電影。剛開場的時候,有許多列火車交錯而過,越過的山巒和田野從綠色漸漸變成黃色,從黃色變成綠色。我們聽到汽笛呼嘯和鐵軌摩擦的聲音,在聲音的由大變小裏,看到了一個清瘦的少女。她坐在某列火車裏,去哪裏並不重要,她就那樣坐著,目光清澈,皮膚泛著淡綠色的瓷器光澤,右手腕上纏繞著一條鮮紅的絲線。她的手裏捏著一張粉紅色的火車票,神情專注地想著她的心事。
她不是一個很美麗的女孩,但是不可否認,她足夠吸引我們——男人和女人。她和我們身邊很多人不一樣,有著天生的哀怨感,卻又不是絕對的哀怨,在她的尖刻下巴裏,能流露出些許勇敢和天真。
故事就從她這裏說開,16歲之前,她有很物質化的生活,穿紅色的皮鞋和白色的毛衣。她住的房子有幾重暗紅色的大鐵門,屋頂上鋪設著金黃色的琉璃瓦。她有屬於自己的玩具,可是她沒有任何玩伴。
16歲之後,她和一個男人生活在一起,那是她第一個情人。他們貧窮得隻剩下理想,蝸居在屬於兩個人的空間裏互相取暖。
18歲,她跟了他去流浪,到某個繁華的大城市。
20歲,他們的物質生活有了改善,似乎已經在大城市立足下來。就在這時,她遇到了生命裏第二個男人。
22歲,她和第二個男人去流浪,以背叛第一個男人為前提。這是一次夭折的流浪,半路上,他們被迫下了那列火車。後來,她回到第一個男人身邊。
電影在繼續,又是火車交錯而過的畫麵。之後出現一條江,江的兩岸是走走停停的人群。夾雜在人群裏的女人——頭發軟軟搭在腦袋上,紮一個老婦人那樣的圓髻。有很重的黑眼圈。平時總穿灰色的衣服,拎黑色的包,穿黑色或者白色的靴子和鞋子。
江邊的花園的長凳上坐著一位枯朽的老婦人,老婦人在調試著一台老式收音機。我們的女主角走過去,幫老婦人調試。接著,從收音機裏發出輕軟纏綿委婉淒涼的越劇——《問紫鵑》。
問紫鵑,妹妹的詩稿今何在?
如片片蝴蝶火中化。
問紫鵑,妹妹的瑤琴今何在?
琴弦已斷你休提它。
問紫鵑,妹妹的花鋤今何在?
花鋤雖在誰葬花?
問紫鵑,妹妹的鸚哥今何在?
那鸚哥,叫著姑娘,學著姑娘生前的話。
那鸚哥也知情和義,
世上的人兒不如它!
妹妹,我被人騙了,被人騙了!九州生鐵鑄大錯,一根赤繩把終身誤。天缺一角有女蝸,心缺一塊難再補。你已是質同冰雪離濁世,我豈能一股清流隨俗波。
女主角站起來,繼續行走。我們不可得知她的感受,她沒有太多麵部表情。仿佛她的職責就是行走,再無其它。
在一個陽光明媚的日子,她提著簡單的行李,抱著一個不足百天的女嬰,隻身前往另一個城市。
24歲,她和生命裏的第一個男人有過某次會麵。
他問她:“還要走嗎?”
“還要走。”
“還是坐火車嗎?”
“還是坐火車。”
男人從包裏拿出一本書,我們清楚地看到了書名——《流浪的火車》。他把書丟到垃圾桶裏,獨自朝背對著她的方向走去。
她迅速地消失在人群裏,沒轉身,沒回頭。人群變成水墨畫裏的黑色,隻有她右手腕上的紅絲線越發突兀了。她似乎扯斷了紅絲線,因為我們看到它飄飛到半空中——像舞蹈的精靈。
落幕,散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