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長一段時間,我視野裏的中國近代史,是教科書裏的近代史,是強勢媒體籠罩下的近代史。這是一部血與火的曆史,是遭受西方列強侵略、壓迫、剝削的曆史,是一段晦暗、屈辱、壓抑、喪氣得令人喘不過氣來的曆史。我不願提及,不願涉足,害怕所引起的苦痛使我難以忍受,害怕那片黑暗的天空將我吞沒,我盡可能地,有意無意地回避著。然而,由於種種原因,卻又不得不浸淫其中。特別是近年來,更是耗費了我大量的單元時間。令我意想不到的是,進入越深,了解越多,特別是觸摸到一些鮮為人知的事實真相與局部細節之後,對近代史的認識,竟發生了較大改變。
一部中國近代史,在很大程度上是被遮蔽了的曆史,被利用了的曆史。
重讀、深讀、細讀的過程,也是去蔽與還原的過程。
“這是最好的時代,這是最壞的時代,這是才智的時代,這是愚昧的時代,這是充滿了希望的春季,也是失望的冬季。”狄更斯在《雙城記》中對18世紀法國大革命的評述,同樣適合於中國近代史。
一部中國近代史,既是封閉的,又是開放的;既是專製的,又是民主的;既是愚昧的,又是科學的;既是落後的,又是進步的;既是黑暗的,又是充滿光明與希望的;既是中國有史以來最好的時代,也是一個腐朽敗壞的時代……古與今、中與西、新與舊,以前所未有的態勢彙集一身、紛紜複雜、交錯並存,它們在對立中統一,在衝突中轉化,在涅槃中新生。
而教科書與過去的宣傳告訴我們的是,以鴉片戰爭為肇始,由於西方列強的入侵,推行殘酷的殖民統治,幹涉、禁錮、遏製了中國的進化,從而導致了近代中國的落後、愚昧、腐敗、積貧與積弱。一句話,中國近代史上的幾乎所有災難,全由帝國主義一手造成。
然而事實並非如此!
學貫中西,早年推崇西方文明,晚年又回歸孔孟的嚴複認為,中國的病症並非由帝國主義負主要責任,其困境與落後百分之七十來自“內弊”。
嚴複的這種認識,無疑相當清醒而深刻。
鴉片戰爭的炮火打破了中華帝國幾千年鐵板一塊的封閉狀態,國人隨著林則徐那漸漸睜開的雙眼,透過彌漫的硝煙,開始窺視、打探、了解外部的世界——一個與中華傳統文明迥然相異的從未了解的難於想象的世界。
不錯,鴉片戰爭是屈辱的,我們以失敗者的身份不得已簽下了條約,打開了國門。但同時也應該看到,隨著中華帝國的積貧積弱、老邁僵化,我們的文明已失卻了往昔的博大、恢弘、開放、引進、拿來等基因與成分。華夏民族五千年前就有了原創的先進文明,而五千年後的傳統文明,卻並不先進了。自春秋戰國以降,中華原創文明每況愈下,由爭鳴的諸子百家到獨尊的唯一儒家,再降為儒家中的理學流派,又降為理學流派中的分支朱子學。道路越走越逼仄越狹隘,原本充滿智慧、富有活力的文明,成為一種知識與材料的累積,淪為一種區域性文明。
黑格爾說:“中國的曆史從本質上看是沒有曆史的,它隻是君主覆滅的一再重複而已。任何進步都不可能從中產生。”此言雖不無偏激之嫌,但的確道出了中國社會、傳統、曆史中的諸多事實、本質與真相。中西文明是兩種體係與結構截然不同的文明,中華文明不論如何發展進化,其內裏怎麼也誕生不了西方“船堅炮利”式的異質文明。也就是說,如果沒有外部迫不得已的推動力量,沒有鴉片戰爭的爆發,沒有西人的來華,沒有西方文明的介入,沒有一種新的文明體係作參照,古老的帝國將沒有危機,沒有改革,沒有斷裂,沒有變異,仍處於封閉自斂、靜止循環、自我陶醉的狀態,仍是長辮、裹腳、皇帝、太監、宮女、磕頭、奴才之類的與專製皇權相適應的封建糟粕,仍走著千百年來一以貫之的軌道,在晚風的夕陽中唱著一首古老的歌謠,一直晃晃悠悠地唱到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