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鴉片戰爭打破了大清帝國的封閉,開啟了一個嶄新的時代。國門一旦打開,哪怕隻是“猶抱琵琶半遮麵”似的僅僅拉開一條縫隙,推開一扇窗戶,打開一道窄門,就再也無法關閉回到當初。中華文明在與西方文明的交流、碰撞中,舞台更為廣闊,內容更其豐厚。當然,伴隨著的,也有深廣的憂憤,不懈的求索,無邊的血淚,連續的受挫……猶如嬰兒分娩時的陣痛,不論何時,中華民族都難以逃脫這一冥冥中的劫數,不過時間或遲或早罷了。開放越早,就越能圖強自存;越遲越頑固,則失去的機會越多,付出的代價越大;如果完全拒絕開放與進步,則如那些至今仍生存於原始森林、孤僻荒島的部落居民,麵臨全麵失語、整體終結的悲慘命運。
一個不爭的事實是,如果我們全麵開放,力求進取,順應潮流,早就融入世界文明體係,成為一個先進、自由、民主、強盛的國度了。
令人悲歎的是,受製於封建傳統文化,我們步履蹣跚。悠久的曆史、燦爛的文明反而成為民族前進的包袱,成為抗擊西方文明的利器,成為回避先進文明的遁詞與隱居所。曆史的惰性如鎧甲般堅硬厚重,在儒家教條文化的籠罩下,要想達到預期的收效與進步,真是難之又難。對此,費正清在《偉大的中國革命》一書中寫道:“中國有一種深藏不露的文化優越感。當然,正因為這樣,他們在現代落後狀態中受到的恥辱感覺,也就格外強烈。總而言之,中國要現代化不得不比多數國家走得更遠些,改變得更多些,就是因為它停滯不前為時太長了。結果是有一種強大的惰性扼製力,使中國的革命性變革有痙攣性,有時內部抑止住了,有時還帶有破壞性。”
拿破侖有一句非常經典的名言常被我們自豪地加以引用:“一旦中國醒來,世界都為之震動。”可我們卻忽略了另外一名長期擔任中國海關總稅務司,對中國國情有著深刻了解的英國人赫德的一段論述:“這個碩大無朋的巨人,有時忽然跳起,嗬欠伸腰,我們以為他醒了,準備著他做一番偉大事業,但是過了一陣,卻看見他又坐了下來,喝一口茶,燃起煙袋,打個哈欠,又矇矓地睡著了。”
一部中國近代史,由被動挨打,到觀望審視,而主動變法,仁人誌士真是殫精竭慮,想盡一切辦法,用盡一切心機,追尋一切可能,付出一切代價,探索一切道路,可謂百藥嚐遍——林則徐禁煙、洪秀全造反、李鴻章洋務、康有為改良、孫中山革命……每次運動雖然都沒有獲得真正成功,但它們一環緊扣一環,新陳代謝,下環連著上環,循序漸進,一步一步地推動著中國社會朝著更加理性、更趨先進的方向呈螺旋狀上升發展。由器物的引進與模仿,到製度的學習與更替,發展為文化的變革與創新,器物——製度——文化,三個層次互相滲透,因緣共生,不斷推進,最後的落腳點便是國民性的改造。如果廣大民眾沒有從心理、思想、態度、行為等方麵向近代化、現代化轉變,沒有“全人格的覺悟”,則器物的效率得不到充分的發揮,建立的製度將扭曲變形麵目全非,一切美好的理想與設計,不過水中月、鏡中花而已。
“給我一個杠杆,我將撬動整個地球。”如果我們將古希臘哲學家、科學家阿基米德兩千多年前發出的聲音類比於中國近代社會,那麼“杠杆”無疑就是西方文明,“地球”則是古老而板結的傳統社會。有了杠杆,還需一個強有力的支點,才能達到事半功倍之效。杠杆固然重要,如果沒有支點的話,將是無用之物。支點在哪裏?其選擇具有多種可能性。從理論上而言,最佳的支點隻有一個,其餘的則為佳、較佳、一般、較差、差、最差。沒有最佳的支點,難以用力“發功”,杠杆哪怕再好,也無法撬動地球,無法改變鐵板一塊的中國封建社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