興陶館中,太皇太後斜臥在一張榻上,一手撐著頭,仿佛半寐半醒。厲蘭妡在她身後跪坐著,輕輕為她捶背。

太後則閑坐在一旁的軟椅上,腳邊擺著一碟新炒的瓜子兒——她有煙癮,在太皇太後這裏當然不好就抽,嘴裏總得找東西填一填。她磕了一枚瓜子,抿嘴笑道:“厲更衣果然勤謹,哪怕如今成了主子,對太皇太後還是殷勤周到。”

厲蘭妡手上不肯稍住,臉上卻泛起了紅暈,“臣妾僥幸得幸,卻不敢忘了自己的本分。伺候陛下固然是臣妾的職責,太皇太後也是臣妾的長輩。況且太皇太後對臣妾這樣好,臣妾舍不得離開,如果可以,臣妾情願還做奴婢伺候太皇太後。”

太皇太後聽著高興,嘴裏卻嗔道:“淨說傻話!即便你舍得來哀家這兒,皇帝也舍不得你。”一麵向太後道:“所以我說這孩子懂事,前後伺候過哀家的宮人數不勝數,就屬她最知疼著熱,遠的不說,就說捶背這一項,隻有她的力道拿捏得最好,若叫旁人來,不是輕了,就是重了,竟沒一個合心合意的。”

“母後調理出來的人自然是好的。”太後笑意模糊,語氣溫和,這句話聽著卻有一種難言的意味。

這些宮裏的人精說起話來總跟猜啞謎似的,定要九曲十八彎。厲蘭妡情知她暗指自己得寵一事是太皇太後的手筆,待要設法分辯,就聽太皇太後淡淡道:“哀家老了,眼前所見也都是些和哀家一樣老的麵孔,巴不得有個年輕的女孩子說說話,蘭妡也是恰巧投了哀家的緣,如今又成了越兒的姬妾,算得半個家人,哀家覺得很好。”

太後賠笑道:“母後若覺得長日乏悶,臣媳可以讓淑妃她們時常過來,也好趁機親近親近。”仿佛這些女孩子隻有她支使得動。

“不必了,與其費心應酬,哀家寧願一個人清淨,反正有蘭妡在這裏就好,人多了也沒意思。”太皇太後不鹹不淡地噎了兒媳婦一句。

太後覺得自己仿佛也屬於“多餘”的那一撥,臉上的笑容蒼薄下來,隻是礙於做媳婦的本分才勉強維持著。

厲蘭妡饒有興致地看她們明刀暗箭過招,不禁暗暗搖頭:這一對婆媳啊!

蕭越是信守諾言的人,這一晚仍舊來幽蘭館,細細替厲蘭妡敷藥。

厲蘭妡看著他專注的側臉,眉眼間盡是藏不住的笑意:“多謝陛下替臣妾掙這口氣,懲治了韋婕妤。”男人都是需要表揚的,何況她真的高興。

蕭越目不斜視,“她的確打碎了東西。”

隨他怎麼說都好,至少厲蘭妡很明白究竟是怎麼回事,反正她隻在乎結果,不關心過程。蕭越或許不十分愛她,至少不願眼看她受人欺淩:當一個人連保護你都不肯的話,怎麼能說明他愛你?

厲蘭妡膝蓋的傷漸漸複原,蕭越也來得少了——不隻是她,其他妃嬪那裏也沒怎麼去。據聞這些日子朝堂上很出了幾件事,蕭越忙於政務,無暇他顧。

也罷,這樣偶爾冷一冷也好,小別勝新婚嘛!厲蘭妡這樣寬慰自己,卻終究不無擔心:她的寵愛來得不穩固,又沒有父兄在朝為官,所有一切係於自身,一旦失寵便是絕境。

要是有一個孩子就好了,孩子才是立身的根本。

她的運氣真好。約莫一個多月後,厲蘭妡覺出身體的變化,先是月事遲遲沒來,接著便覺得胃口不大好,時常幹嘔——這都是懷孕的征兆。

為了保險起見,厲蘭妡命蘭嫵悄悄去太醫院請了一位吳太醫,以把平安脈的名義,讓他看看詳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