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廣勵聽著,微微一笑,他打開車門,做了個請上車的手勢,“既然這樣,那麼這番話,還是留著等會兒說吧。”見我仍立在那裏,他補充道:“我大哥要見你。”
他笑靨如花,我卻忍不住吞了吞口水。想到大老板胡森的背景,一連串的香港黑幫電影在我眼前拂過。以至於到公司的時候,手心裏全都是汗。
胡森隻是緩緩地點了一支煙,平靜地問我,“你知道我為什麼要辦這家公司嗎?”
胡森手下邊的產業極多,譬如在江城好幾處中心地帶商業圈的樓盤,譬如最近要建的地標性的江城中心大廈,眼下這家化學製劑公司,雖說前景一片大好,但以胡森的人脈和今時今日的地位,做點什麼不比花那麼大的代價去發展這樣的實業來錢快,來錢多?
我知他說這些不過是談話的前奏,隻是默默地端坐在那兒傾聽著他的下文。
他說,“我十二三歲的時候,就出來在外頭混,砍人和被砍說起來也算是家常便飯。有那麼一次,我跟著當時的老大出去搶地盤,結果搞出了人命。老大為了脫罪,一個勁地都往我身上推。我那時候剛好滿了十六歲,要不是我爸媽去求眼鏡伯伯想辦法救我,我估計到現在我還未必出來了。眼鏡伯伯和我爸是發小鄰居,後來讀書考上了大學,再後來成了區長。他把我的年紀改了,也讓我從主犯變成了脅從犯,不過是到少管所待了兩年,就提前放出來了。那時候,我心裏頭就記得兩件事。第一,人還是要有點權利才好辦事,另一個就是,我這條命是眼鏡伯伯給的,我這輩子都欠他們家的。”
他吐了吐煙圈,優雅地拈著半截煙往茶幾上那四方的紫砂煙灰缸裏彈了彈,苦笑著道:“不過可惜,沒過幾年,剛剛升任副市長沒多久的眼鏡伯伯就出了事。他和伯母在獄中自殺,隻為保一雙兒女平安。而我,這輩子,欠眼鏡伯伯的,也隻能還在他的兒女身上。”
我的背心微微又起了汗意。胡森把我麵前已經涼了的茶水推了推,“沈小姐應該知道我說的眼鏡伯伯是誰的父親吧?”
此時此刻,我便是再無知,也猜得到他口裏的眼鏡伯伯應該是鄭定的父親。怪不得鄭定對他的家事諱莫如深,外人也知之甚少,原來還有這樣的過往。
“沈小姐,再不喝,茶就涼了。”胡森盯著我瞧,他眼中仿佛有種鋒芒,讓我不禁心虛。我深吸了一口氣,定了定神,強笑道:“胡總大周末叫我來,不會隻是為了告訴我您和鄭總兄弟情深吧?”
胡森不動聲色地把一個文件夾遞給我,裏邊都是我入職時填寫的資料,“我覺得‘許願’這兩個字聽起來可比‘沈盼’要動聽多了,沈小姐就這麼不喜歡從前的名字?還是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沈小姐不僅連名字改了,就連畢業證、學位證也都要一齊偽造?”
我腦子裏嗡嗡地響,他們這麼快就知道了。也是,一旦對我存了心,他隻要稍微派人去公安局派出所查問,自然知道我改名換姓的事。我強按住自己想要奪路而逃的衝動,卻見胡森已掏出了支票夾,遞到我的麵前,“你自己填個數,不過我請你放過鄭定。從今以後,再不要出現在鄭定的麵前。”
我冷笑地看著他推向我的支票夾和仍舊在茶幾麵上滾動著的鋼筆,原本手心裏的汗意被捏緊的拳頭緊緊包裹著。是啊,有權勢就可以逃避法律的製裁,就可以無法無天!這些人便是仗著自己兜裏有點臭錢,便能這樣趾高氣昂地隨便踐踏別人的尊嚴。
“隨便填個數字?胡總這是要做善事發善心嗎?您還真是看得起我。”我站起身,朝他弓了弓腰,“不過可惜,這世上,不是什麼問題,錢都能解決得了的。”
“Stella,”我走到門口,卻被邁步進來的胡廣勵堵住,他有些驚詫地望了一眼桌上的支票夾,提醒我道,“你考慮清楚,這可是一筆不菲的現款,你拿了錢,想要做什麼不好?”
背後的胡森也按滅了煙頭,冷語道:“老實說,鄭定不過是這家公司的副總,算上工資和年終分紅,一年到頭,你從鄭定那兒得到的能有多少?說句不好聽的,隻要你不再和他來往,你隻管去傍別的男人,就算一千個一萬個,我也絕對不會壞你的好事。”
看著這兩兄弟的嘴臉,想到前一晚胡廣勵還幫著我去追鄭定,不過一夜之間,就像是回避瘟神一樣對待我了。我頓時覺得可笑起來,“兩位胡總以為我是想從鄭定那兒得到錢嗎?”
錢?我的心咯噔一跳,難道他們以為我隻是想要錢?我下意識地看向兩人,胡森和胡廣勵互望了一眼,後者不禁啞然笑道:“Stella你改名換姓不顧一切地進了我們公司,接近我們鄭木頭,難道不是因為他對你有好感,送上門的傻子不釣白不釣?你可別跟我說,你是真愛他,我哥和我可不像那鄭木頭那麼好糊弄。”
聽到此,我卻是突然間鬆了口氣,甚至瞬間燃起了一股僥幸的心理。怎麼胡森兄弟和鄭定手足情深,竟然不知道他和遲莫時的那層關係?還是劉總並沒來得及把我和遲莫時的過往告訴他們?不管怎樣,到目前為止,他們竟隻是單純地認為我改名換姓接近鄭定隻是為了傍大款而已。
“為什麼我就不能真的‘愛’上他呢。”我重新落座,神態輕鬆了許多。可我被揭穿身份時的驚悸到底還是被胡森捕捉到。落在他的眼裏,自是以為我怕傍不成大款而心虛了。我索性問他,“鄭定知道嗎?”
胡森冷冷地看著我,“沈小姐是希望我們替你隱瞞?”
“不是。給我一點時間,我隻是想親口告訴他我的過去。”我微笑著,準確地說,這是我一直所期盼的。
胡森笑道:“給你時間,好讓鄭定那小子徹底地愛上你,就算知道了也還是舍不得離開你?沈小姐倒是挺會打算盤的。不過,你覺得我們會眼睜睜地看著鄭定那個傻子往火坑裏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