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三日
今日是她出殯的日子,埋在城外一塊墓地上——這墓地是她自己買的。她最喜歡西洋人的墓,這墓的樣子,全仿西洋式作的,四麵用淺藍色油漆的鐵欄,圍著一個長方的墓,墓頭有一塊石牌,刻著她的名字,還有一個愛神的石像,極寧靜的仰視天空,這都是她自己生前布置的。
下葬後,父親隻跺了跺腳,長歎了一聲,就回去了。等父親走後,我將一束紅玫瑰放在墳前,我心裏覺得什麼都完了。我決定不再回家去。我本沒有家,父親是我的仇人,我的生命完全被他剝奪淨了。我現在所有的隻是不值錢的軀殼,朋友們隻當我已經死了——其實我實在是死了。沒有靈魂的軀殼,誰又能當他是人呢,他不過是個行屍走肉嗬!
我的日記也就從此絕筆了。我一生不曾作過日記,這是第一次也是末一次。我原是為了她才作日記,自然我也要為了她不再作日記了。
紹雅念完了,我很頑皮的趁逸哥回頭的工夫,那本書已擲到逸哥頭上了。逸哥冷不防嚇了一跳,我不覺很好笑!但同時也覺得心裏悵悵的,不知為什麼?
這寂寞冷清的一天算是叫我們消遣過了,但是雨呢,還是絲絲的敲著窗子,風還是颯颯搖著簷下的竹子,烏雲依舊一陣陣向西飛跑,壁上的鍾正指在六時上,黃昏比較更淒寂了。我正怔怔坐著,想消遣的法子,忽聽得紹雅問道:“我的小說也念完了,你們也聽了,但是我糊塗,你們也糊塗,這篇小說,到底是個什麼題目啊。”被他這一問,我們細想想也不覺好笑起來。逸哥從地下拾起那本書來,掀著書皮看了看,隻見這書皮是金黃色,上麵畫著一個美少年,很淒楚的向天空望著;在書麵的左角上斜標著“父親”兩個字。
逸哥也夠滑稽了,他說:“這誰不知道,誰都有父親吧!”我們正笑著,又來了一個客人,這笑話便告了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