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寫的。”她說。

“什麼時候寫的?”我問。

“從今年一月到現在。”她答。

“我可以看看嗎?”我問。

“全體太瑣碎……不過有幾頁是關於我和伍的交涉,你可以看看,也許你能幫助我解決其中的困難。”她說。

“好,讓我看看吧。”我向她請求地說。

“不用忙,咱們先談談別的,回頭我把那幾段有關係的做個記號,你拿到自修室去看吧!”

“也好,我們談些什麼呢,現在。”

“別忙,我還有事情和你商量……近來我覺得學體育沒什麼意思,一天到晚打球、跳舞、練體操,我真有些煩膩,要想轉科吧,又沒有相當的機會,並且明年就畢業了,轉科也太不上算。所以我想隨它去,我隻對付著能畢業就行了。我要分出一部分時間學文藝。《北京日報》的編輯,是我的朋友田放,他曾答應給我一個周刊的地位,我想約幾個同學辦一個詩刊,你說好不好?”

我很讚成她的提議,我說:“很好,你再去約幾個人吧,我來給你做一個扛旗的小卒,幫你們呐喊——因為新詩我簡直沒作過呢。”我們商量好了,她就去寫信約人,我就回到自修室把她的日記有記號的地方翻出來看。

一月二十日,今天早晨天空飛著雪花,把屋瓦同馬路都蓋上了,但不很冷,因為沒有風。我下課後,坐著車子去看伍……他已搬到大方院九號。這雖然是我同他約定的,不過在路上,我一直躊躇著,我幾次想退回去,但車夫一直拉著往前走,他竟不容我選擇。最後我終於到了他的家門口,走下車來,給了車夫錢。那兩扇紅漆大門,隻是半掩著。可是我的腳,不敢往裏邁,直等到裏麵走出一個男仆來,問我找誰,我才將名片遞給他說:“看伍念秋先生。”他恭敬地請我客廳裏坐坐,便拿著名片到裏麵去。沒有兩分鍾伍就出來了。他沒有坐下,就請我到屋裏去坐。我點頭跟他進去,剛邁進門檻,從屏風門那裏走出一個少婦,身後跟著一個五六歲的男孩,兩隻水亮的眼睛,把我望著。那個少婦向我鞠躬說道:“這位是張小姐嗎?請裏邊坐吧。”同時伍給我介紹她,我叫了一聲“伍太太”。我們一同進了屋子,伍摸著那個男孩的頭道:“小毛你叫張姑姑。”男孩果然笑著叫了一聲:“張姑姑!”我將他拉到身旁問他多大了。他說:“五歲!”這孩子真聰明,我很喜歡他,我應許下次買糖來給他吃,他更和我親近了。……她呢,進去替我們預備點心去了。她是一個很馴良服從的女人,樣子雖長得平常,但態度還大大方方的,她自然還不知道我和伍的關係。所以她對我很親熱。而我呢,並不恨她,也不討厭她,不過我心裏卻有一種說不出來的難過。伍的兩眼不時向我偷看,我隻裝作不知。不久她叫女仆端出兩盤糖果和菜,她也跟著出來。她似乎不很會應酬我們,彼此都沒什麼話說,隻好和那個五歲的男孩胡鬧,那孩子他還有一個兄弟,今年才兩歲多,奶媽抱出去玩,所以我不曾見著他。

一點鍾過後,我離了他們回學校,當我獨自坐在書案旁,回想到今天這一個會晤,我不覺自己歎了一口氣道:“可憐的沁珠,這又算什麼呢?……”

二月十五日,伍近來對我的態度更熱烈了,昨天他告訴我:他要和她離婚。——原因是她不知從哪裏聽到了我們倆的關係,自然她不免吃了醋,立刻和他鬧起來,這使他更好決心傾向我這邊了。不過,我怎麼能夠讚同他這種的謀圖呢!我說:“你要和你的夫人離婚,那是你的家務事,我不便過問。不過,我們的友誼永久隻維持到現在的程度。”他被我所拒絕,非常痛苦地走了。我到了自修室裏,把前後的事情想了一想,真覺得無聊,我決定以後不和伍提到這個問題,我要永久保持我女孩兒自尊的心……

五月十日,現在伍對我不敢說什麼。他寫了許多詩寄給我,我便和他談詩。我裝作不懂他的含義——大約他總有一天要惱我的,也好!我自己沒有慧劍——借他的鋒刃來割斷這不可整理的情絲倒也痛快!……唉!不幸的沁珠,現在跪在命運的神座下,聽宰割,“誰的錯呢?”今夜我在聖母前祈禱時,我曾這樣地問她呢!

六月二十五日,伍要邀我到北海去,我拒絕了。這幾天我心裏太煩,許多同學談論我們的問題,她們覺得伍太不對,自己既然有妻有子,為什麼還苦苦纏繞著我。不過我倒能原諒他——情感是個魔鬼,誰要是落到他的手裏,誰便立刻成了他的俘虜……今後但願我自己有勇氣,跳出這個是非窩,免得他們夫妻不和……

沁珠的日記我看過之後,覺得她最後的決心很對,當我送還她時,曾提到這話。她雖然有些難過,但還鎮靜。後來我走的時候,她開始寫詩,文藝是苦悶的產兒,希望她今後在這方麵努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