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很平常的遭遇嗎?我可不以為很平常!’伍痛苦地說著。他為了猜不透我的心而痛苦,他以為這是我不愛他的表示。所以對於他和我之間的阻礙,才看得那樣平淡,這可真出他意料之外。我知道自己得到了勝利,更加矜持了。這一次的談話,我自始至終,都維持著我冷漠的態度。後來他告訴我,他的妻和孩子一兩天以內就到北京來。因此他要搬出公寓,另外找房子住。並且要求我去看他的妻,我也很客氣地答應了,最後我們就是這樣分手了。”
沁珠說到這裏,歎了一口氣,臉上充滿了失望的愁慘,我便問道:“你究竟打算怎麼樣呢?”
“怎麼樣?你說我怎麼樣吧!”
“真也難……”我也隻說了這麼一句話;下文接不下去了。隻好說了些旁的故事來安慰她,當我們分手的時候,她是蹙著眉峰,悲哀的魔鬼把她掠去了。
從此以後,我見了沁珠不敢提到伍,惟恐她傷心。不過據我的觀察,沁珠還是不能忘情於伍。她雖然不肯對我說什麼,而在她那種忽而冷淡,忽而熱烈的表情裏,我看出感情和理智勢力,正在互相消長。
平淡的學校生活,又過了幾個月。也沒聽到沁珠方麵的什麼消息。隻知道她近來學作新詩,在一個副刊上發表。可惜我手邊沒有這種刊物,而且沁珠似乎不願叫我知道,她發表新詩的時候,都用的是筆名。不久學校放暑假了,沁珠回家去省親,我也到西山去歇夏。
在三個月的分離中,沁珠曾給我寫了幾封信,雖沒有什麼具體的事實,但是在那滿紙牢騷中,我也可以窺到她煩悶的心情。將近開學的時候,她忽然給我來了一封快信,她說:
素文吾友:
這一個暑假中,我伴著年老的父親,慈愛的母親,過的是很安適的生活,不過我的心是受了不可救藥的創傷,雖然滿臉浮著淺笑,但心頭是絞著苦痛。最後我病了,一個月我沒有起床,現在離開學近了,我恐怕不能如期到校,請你代我向學校請兩個星期的病假吧!
後來開學了,同學們都陸續到來。而沁珠獨無消息,我便到學監處和注冊科替她請了兩個星期的病假。同時我寫快信去安慰她,並問她的病狀。我的信寄去兩個星期,還沒得到回信,我不免猜疑她的病狀更沉重了,心裏非常愁煩。在一個星期六的下午,我去看一個同鄉。他的夫人是我中學時代的同學。她一定要留我住下,我答應了,晚飯以後,我們正在閑談,忽然仆人進來說道:有電話找我——是由學校打來的,我連忙走到外客廳把耳機拿起來問道:“喂,誰呀?”
“素文嗎?我回來了!”這明明是沁珠的聲音。我不禁急忙問道:“你是沁珠嗎?什麼時候到的?”
“對了,我是沁珠,才從火車站來,你現在不回學校嗎?”
我答道:“本來不打算回去,不過你若要我回來,我就來!”
“那很好,不過對不住你呢!”
“沒關係……回頭見吧!”我掛上耳機後,便忙忙跑到院裏告訴我的同鄉說:“沁珠回來了,我就要回學校去。”他們知道我們的感情好,所以也沒有攔阻我。隻說道:“叫他們雇個車子去,明天是禮拜,再同張小姐來玩。”我說:“好吧,我們有工夫一定來的。”
車子到了門口,我匆匆地跑到裏邊,隻見沁珠站在綠屏風門的旁邊等我呢。她一見我進來,連忙迎上來握住我的手道:“怎麼樣,你好嗎?”
我點頭道:“好,沁珠,你真瘦了,你究竟生的什麼病?怎麼我寫快信去,你也不回我,冷不防的就來了呢?”沁珠聽我問她,歎了一口氣道:“我是瘦了嗎?本來病了一個多月才好,我就趕來了,自然不能就複元。……我的病最初不過是感冒,後來又患了肝病,這樣綿綿纏纏鬧了一個多月。你的快信來的時候,我已好些了,天天預備著要來,所以就不曾回你的信。北京最近有什麼新聞沒有?”
“沒有新聞……北京這種灰城,很難打破沉悶呢!……你吃過飯了嗎?”
“我在火車上吃的,現在不餓,不過有點累,今天咱們一床睡吧,晚上好談話。”
我說:“好,不過你既然累了,還是早休息的是,並且你的病體才好,我看有什麼話明天慢慢地講吧。”“也行,那麼我們去睡,時候已不早了。”我們一同上了樓,我把她送進二十五號寢室。秀貞和淑芳也在那裏,她們都忙著問沁珠的病情,我就回自己房裏睡了。
第二天下課的時候,沁珠到課堂來找我,她手裏還拿著一本日記,她在我旁邊的空位子上坐下,那時我正在抄筆記,她說:“你忙嗎?這是什麼筆記?”
“文學史筆記,再有兩行就完了。你等等,回頭我同你出去。”沁珠點頭答應。我忙把筆記抄完和她一同出來下了樓,我們一直奔學校療養院去。這是我們常來的地方,不過在暑假的三個月裏,我們是暫離過,現在又走到這裏,不禁有一種新鮮的感覺和追記。我們並肩坐在荼花架旁的長椅上,我開始問她:“這是誰寫的日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