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通了。
卻一直無人接聽。
過了好久,他才知道,他撥通那個電話號碼的時候,薑鵬已經死了三個多小時。高架路上六車連環相撞,屍體都沒能撿全。
如果那天他沒喝下那杯滿是煙灰的綠茶,他走不出那個房間。
吞掉了筱鵬公司之後,明誠集團旗下的明盛公司開始主打日化產品,在S市的銷售額曾經一度超越某著名的世界500強公司。陳籍出乎意料地遵守了他的承諾,讓蔣崢做了明盛公司的總經理。蔣崢沒說什麼感謝之類的話,也沒表什麼忠心。他已經明白,在明誠集團裏,這些都是多餘的,你能坐在這個位置上,是因為你能給公司賺錢。
這是唯一標準。
接下來,他成了陳籍的嫡係部隊,而且也知道了明誠集團這個龐然大物並不是鐵板一塊。經過歲月和金錢的腐蝕,當初的四個兄弟早已貌合神離。集團公司董事長蕭離努力地維持著兄弟之間的關係,他不希望一起創建的這個商業帝國分崩離析。但他卻不明白,對於其餘的三個人來說,這個商業帝國再龐大,也是他的,不是他們的。一年前,蕭離著力培養的接班人——他的兒子、公司副總出了車禍,全家都死於非命。他的身體徹底垮了下來,躺進了醫院,剩下三個董事鉤心鬥角。
蔣崢聽到這個消息後,嘴角竟不由自主地抽動了一下。他想起了多年前那個陽光燦爛的下午,想起了在高架路上被撞得支離破碎的前老板薑鵬。這算不算報應?他問自己。我呢?我算好人還是壞人?
雖然我玩女人,賭錢,花天酒地,但我還沒殺過人,那我算好人?
可我在壞人手下兢兢業業地打工,聽他指揮,為他賺錢,那我能算好人?
好人又怎麼樣?壞人又怎麼樣?
善有善報,惡有惡報,隻不過是個笑話罷了。
計劃……計劃……老頭子的計劃才剛剛開始,死了幾個人了?他們都是壞人嗎?
一道亮光撕破黑暗,滾滾雷聲猶如古代戰車碾壓而來,大雨傾盆而至,肆意地鞭笞著天地間的一切。蔣崢想起了他剛到S市時,晚上加完班,突然下起了大雨,公交車停了,出租車太貴,他隻好打著傘走回出租屋。半路上還不小心踩到了一個臭水坑,那種雙腳黏糊糊又散發著惡臭的感覺糾纏了他半個多小時。
現在他站在明盛公司的豪華辦公間,願意回家的話有專車送,不願意回家的話就躺在辦公室的一百多平方米的臥室裏好好睡一覺,還可以叫美女作陪,想叫幾個就叫幾個。
一窗之隔,兩個世界。
既然得到了,誰又舍得放下?
他踱到桌邊,點開iPad,按照計劃書的安排,第五個人應該快要死了。方城……雖然互不相識,但是對不住了。
盧芳坐在辦公桌前,煩躁不安。
賬目上的問題,搞得她頭昏腦漲。都是公司的那幾個高層搞來搞去,現在已經變成了一筆糊塗賬。作為明誠集團最賺錢的子公司,明盛公司的風光,已經一去不複返了。
她不明白,想不清楚。為什麼在公司賺錢的時候,蔣總卻任那幾個高層胡來呢?為什麼要輕易放棄好不容易打拚出來的事業呢?
蔣總這個人雖然好色,但是一直深得盧芳的崇拜。她雖然四十多歲還沒有結婚,但也並不是一個有道德潔癖的人。私生活的混亂在她看來並不算什麼了不得的事情,尤其是對一個站在巔峰的男人來說。
她自從大學畢業,就在明盛公司供職,可以說是把近二十年的青春都獻給了明盛。前幾年,明盛隻是集團內很不起眼的一個小公司,隻有幾十號人,一直處於被裁撤的邊緣。雖然算是陳籍董事直轄的子公司,但他也不怎麼上心。直到蔣崢到來,情況才逐漸好轉。
據說蔣崢是從一家叫做筱鵬的公司跳槽來的。有時候,人跟人不一樣。他來的時候,沒人看好他。但短短的幾個月時間,公司就有了新氣象。半年之內,就在S市日化市場上殺出了一條血路。兩年之內,就占據了S市日化市場的半壁江山。
這後麵固然有陳籍董事的支持,但蔣崢的能力也是不容置疑的。
崇拜強者是女人的天性,是千萬年來弱肉強食、物競天擇演化下來的本能。
每天盧芳都會偷偷地看蔣崢的背影,那個並不高大的男人在她心裏是異常的偉岸。這一看,就是十三年。盧芳從來沒想過跟蔣崢上床,她甚至沒有將自己當成女人。蔣崢是很濫情,但是隻限於對漂亮的女人,像自己這種姿色平庸,又沒有一點韻味的女人,沒有一點機會。再說跟偶像上床,也是件很無趣的事情。
隻要在後麵默默仰望就好了,就算他不知道。
作為公司的財務人員,她隻是默默地把賬目整理好。在發現最近幾筆稀裏糊塗的壞賬和爛賬之後,她曾經跟財務總監說過,但那個二世祖卻嗯嗯啊啊地含糊敷衍。她甚至不知道這個所謂的財務總監懂不懂她說的那些東西,因為他從未看過什麼賬目。
公司的幾個副總在轉移資產,利用壞賬和爛賬,將明盛公司的資產一點點地挖出去。她有這個懷疑,但從未告訴任何人。這隻是一個財務人員的猜測罷了。如果沒有證據,冒昧告訴了蔣總,蔣總會相信嗎?
好在是公司的老員工了,還有點老資格。她找了公司的幾個會計,把這段時間所有有問題的賬表都收了起來,晚上加班核對。已經連續做了一個多星期了,同事們都很不理解。這樣義無反顧地為公司加班,是不是蠢了點?她不覺得。她認為一定是公司的那幾個高層蒙蔽了蔣總,隻要把賬目搞清楚,做一個細致的分析報表給蔣總看看,他一定能意識到問題所在。不然的話,公司一定會被越來越多的壞賬拖垮的。十幾年的心血,有蔣總的,有自己的,這是唯一能將他們結合在一起的東西,總不能眼睜睜看著它化為烏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