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並未向幾人講起這一段時間的事情,好在大夥都知道他的脾氣,也並沒有多問。翠兒祖孫就在蕭劍南的宅中住下來,每日在巷口支起一個餛飩攤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幾人過得甚是融洽。蕭劍南終日鬱悒,除了思念死去的倩兒,也常常會想起鳳兒以及崔二侉子等人。
閑來無事,為了排解心情,於是他找出倩兒留下的《萬匙秘笈》,每日研讀。如此過了數日,心情也逐漸平複了下來。這本《萬匙秘笈》雖隻寥寥十數頁,但內容博大精深,全是製鎖、開鎖極為高深的法門。不過書中描述極為簡單,入門根基之處毫無記載,隻有著重部分才會多說幾句,而且也沒有佐以圖畫說明。除此以外,字跡更是潦草得難以辨認,仿佛寫作之人時間極為緊迫,匆匆趕工完成。若不是當年倩兒已將一些入門手段教與他,恐怕這本書後麵的章節他連看都看不懂,更別說練習了。即便如此,進展也是極為緩慢,不過好在日子悠長,也不爭這一朝一夕。
閉門家中,日月匆匆,這一日年關將近,蕭劍南清晨起來到後院活動活動筋骨。一套拳腳剛剛打完,郵差送來一封書信。蕭劍南見到書信,心中一怔,他在此處隱居,應該還沒有人知道,那這封信是誰寫的?
匆匆幾眼看罷書信,蕭劍南完全呆住了,坐在椅子上,心中先是大喜,又是大悲,喜的是崔二侉子竟然僥幸逃生,悲的是崔二侉子已時日無多。放下來信,蕭劍南稍作平靜,決定事不宜遲,無論前途多麼凶險,都要立即前往關外長白山崔家屯探望崔二侉子。考慮已畢,他喚來翠兒,吩咐趕快幫助打點行裝,自己則親到北平幾家藥店購買傷藥。當天下午,一切物品收拾停當,蕭劍南便起身前往關外。
傍晚時分,蕭劍南出建國門,經高碑店、通州到薊州重鎮時,城門已關,當晚隻得宿在客棧之中。第二日他早早起身趕路,不一日趕到山海關。山海關自古為兵家必爭之地,民國二十年(一九三一年)日本占領東三省後,中日雙方便以山海關為界,盤查甚緊。好在蕭劍南機警異常,排了一上午隊,終於順利出得山海關進入遼寧地界。蕭劍南辨認清方向,尋路向蒙江縣而去。這幾日蕭劍南幾乎不眠不休,不停趕路,生怕不能最後見崔二侉子一麵。
這一日蕭劍南到得一個市集,找了個小店打尖。剛要了一碗麵坐在桌前準備動筷子,隻聽旁桌兩位食客正在小聲聊天,話語中提到崔二侉子,蕭劍南耳尖,立刻留上了神,隻聽一位食客說道:“陳哥,你聽說了嗎,長白山崔二侉子兄弟的隊伍讓小鬼子給打散了。”
旁邊那位陳哥答道:“怎麼沒聽說,前幾日我經過奉天城,還看見大幅的告示呢!”這位叫“陳哥”的說到這裏,連連搖頭歎氣,又道,“連崔二侉子兄弟的隊伍都讓人給打散了,唉,完了!”先說話的一位聽了這話,也歎了口氣,道:“誰說不是呢?據說崔大爺臨死前還砍死了幾十個小鬼子,真是給我們中國人長臉,不過死的時候連個全屍都沒落著!”說完又是連連歎氣。
那位陳哥道:“不過我怎麼聽說,小鬼子沒抓著崔二爺,說不準他沒死。”前一位道:“沒錯,真保不準!再說崔家的隊伍哪那麼容易就完呀?你看著吧,過不了多少日子,崔二爺還能拉起隊伍來!”兩位食客說到這裏,語氣又開始興奮起來,你一句我一句聊起崔大侉子兄弟的事跡傳說。蕭劍南在一旁聽了東北百姓對崔二侉子兄弟的崇敬之言,心中又是欣慰,又是傷感,當下也不插話,匆匆吃了麵,起身繼續趕路。
一路風塵,第二日一早他終於進入位於吉林的蒙江縣地界,又一次走在半年多前與崔二侉子逃命的路上,蕭劍南不禁感慨萬千。覓路翻過三道山梁,跨過獨木橋,第三天的傍晚,他終於來到崔家屯。
崔二侉子女人打開大門,見到門外風塵仆仆的蕭劍南,先是一愣,隨即眼中盡是驚喜,在胸前圍裙上使勁擦著手,不知道該說什麼。蕭劍南問道:“崔兄弟?還在嗎?”問話時蕭劍南心頭怦怦狂跳,生怕女人口中吐出半個“不”字。女人愣了半晌,才連忙道:“在,在!”隨即忙不迭在前麵帶路,蕭劍南聽了這話,不禁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一直懸著的心一下放了下來。女人轉身的時候蕭劍南注意到她小腹微微隆起,像是有五六個月身孕的樣子。看到英雄有後,蕭劍南心中又是高興又是傷感。
女人帶著蕭劍南進了大屋,隻見四麵窗戶都用棉被蒙上,屋中點著一盞油燈,甚是昏暗。崔二侉子躺在炕上,兩腮深陷,瘦得已經脫了形。聽見有人進來,崔二侉子微微欠了欠身。蕭劍南三步並作兩步搶到炕前,一把握住崔二侉子雙手,道:“兄弟,我來看你了!”見是蕭劍南,崔二侉子一下子呆住,嘴角動了幾次,卻是未能發出任何聲音,眼圈已先紅了。
蕭劍南緊緊握住崔二侉子的雙手,一時感慨萬千,也是激動得說不出話來。過了良久,崔二侉子才虛弱地說出幾個字來:“蕭大哥,我?我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你了!”蕭劍南聽到這話,一行熱淚也不禁從眼中流淌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