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章 長似少年時(1)(2 / 3)

無青年時代

荒廢在酒館裏,跟一個陌生的少女談論過去,有意誇大描述一些流浪漢般的過往,這樣一下午和傍晚總能獲得至少讚許和感動的眼神。

我講過十幾遍的一個故事是讀書的時候,我曾在人民大學的天橋旁邊跟乞丐言歡了一晚,還行了乞。支撐這個故事的細節是我得到了5毛錢——一個帶著香波味的女生的慷慨饋贈;如果想讓事情變得柔和些,我可以補充一段回憶:在珠海渾濁的海邊,我獨自度過了一生中最漫長的夜晚。我睡在一塊平整而巨大的岩麵上,寒冷的海風打在單薄的身子骨上。取信的細節是,在太陽出來前的一個時辰裏差點被凍死,漁民的篝火救了我……時間確如其是,像平靜的水緩緩流過,似乎很多事情的細節都要再次被杜撰雕琢才顯得真實感人。即便說了很多次的故事,每次也會因為抑揚頓挫、細節遺漏,或者情緒、講述對象的影響,而變得水平參差。

快到三十歲的我偶爾會想,我的青年時代是過去了呢,還是正在繼續。因為除了那些讀到的詩歌,我幾乎不能感到青春應有的轟轟烈烈,好像我不喜歡音樂節這樣的雜亂的環境,沒法體會自己做一款蛋糕那樣的喜悅。因為在我的世界裏,過去的似乎就是該過去的。現在的也會隨時間而過去。我無力地坐在臥室,抽著煙,為失落了細節的青春晚期感到悲哀。隻是看看手表,現在已經是下午四點鍾了啊,該在黑夜到來之前有什麼作為?這種焦慮的自我進展的索求和求一無是處的安逸感互相按摩著,持續到後半夜才會令我不得不暈睡的時候休止一陣兒。

似乎本應有力的青年時代正在被我的無力所扼殺?讓人安慰的是,並不是我一個人才有這樣的感覺。在跟一個攝影大師瞎聊的時候,他試圖用文化說來寬我的心。他說中國啊,是沒有青年文化的,全世界隻有英國有青年,其他國家都沒有,包括美國。然而中國是最過分的,中國人除了小孩,就是老頭,沒有過度。(此時我想起了劉野的畫,一水兒的童年稚嫩的麵孔。)可是,這沒有讓我舒服多少,反而在為小孩和老頭的自我定位上,產生了猶疑。換作小時候,一輛賣雪糕的自行車行過,我深知自己想吃那個棉被下的白色箱子裏的哪一款雪糕,“小壺冰激淩”還是“仙桃雪糕”抑或“大白糖”,毫不猶豫。可是後來,我被所謂智識和社會搞亂了套。忘了餓了就吃,困了就睡,吃虧不幹,見漂亮女孩示好這麼簡單的道理。由於沒有細節的青年時期,就連與生俱來的動物本能都退化了。於是我開始默默地接受瀕於老年的狀態。

很遺憾,我正在失去

記憶,我梳頭,失去記憶,我閉上眼睛

這朵花正在衰老,我深呼吸,仍記不住,這笑聲我側身躺下,帽子忘了摘,我想到一個新名字,比玫瑰都要美。

我知道什麼呢?還能回憶起什麼?王敖的詩喚起我的痛楚和耳鳴。風吹過記憶的沙地,裸露出來“記憶的群島”。這些島嶼證明了一個個體跟一個國家的記憶是多麼相似。往前倒帶20年,似乎經過的是一片片的6層樓房、還珠格格、邁克爾·傑克遜……繼續列下去,央視春晚、身邊去世的朋友的名字、幾本影響了自己的好書、幾部電影、一次難忘的性愛、在論壇上為文學而分泌的執念。

……一張草紙就能寫清被跨越不見的那段時間。

突然地,我們到底該聊些什麼

我對自己的表達欲常有懷疑,為啥人家張嘴就能聊,一聊就能天南海北的扯開去,輪到自己,就一定要打腹稿,上台說什麼必須列一二三呢?後來我覺得,我天生就沒什麼閑聊的本事。早年的幽默感,也被歲月群毆踐踏消弭。所以,輪到我談戀愛,第一樣就跟姑娘講:我電話恐懼,你別指望一天能跟我打一個電話。

這是真的。拿起話筒,我常常覺得這不是一場私密的交談,而是表演。表演者是我,觀眾包括電話另一端的人、旁邊聽到我打電話的人、聽不到但是看到我打電話樣子的人以及我不確定是否存在的監聽這部電話的人。如果非打電話不可,我需要一個角色來支撐自己,這個角色有可能是編輯、作者、兒子、哥哥、外國人……不同的對象我會有完全不同的台詞蹦出來,好像我的喉結上住著一個小人國裏麵的編劇。統統地,對答姿態都有些疏離——就是對方能夠感受到一個流程上應答的人存在,事情可以溝通、托付、被應答,但缺乏親密的人與人之間的溫熱,缺乏實體感,像一個懸掛的、棱角生硬的、概念式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