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人事2(1 / 1)

一個炎熱的下午,我終於從床上跳了起來,直奔市政府。這是不尊重知識,不尊重人才!我必須去市政府上訪。我當時思考這事,使用的思維語言並不是“上訪”之類的官方語言。我把政府說成當局,上訪說成交涉,請求政府竟成了正告當局。似乎政府就是同我平起平坐在一張板凳上的一個大活人。

我剛準備跨進市政府大門,武警戰士手一伸,攔住了我。我暗自交代自己鎮靜,不用害怕。政府有什麼可怕的?這可是人民政府啊!可我的心髒很不爭氣,撲撲地跳個不停,感覺它已經跳到喉嚨口了;臉一定紅得像猴子**。汗水直流。我幾乎口吃了,說了幾句自己都理不清頭緒的話。武警戰士當然聽不明白,喝令我去傳達室辦登記。士兵的粗暴讓我感覺到了羞辱,卻隻好在心裏自嘲:秀才碰上兵,有理講不清。

我想老百姓的浪漫真是好笑,還《挑擔茶葉上北京》,誰有本事你挑擔茶葉上北京去試試!別說上北京了,你挑擔茶葉上這市政府來試試!我茫然四顧,不知往哪棟辦公大樓去。我瞧準一棟最氣派的辦公樓,心想那裏該是我要去交涉的地方。可剛才士兵的威嚴已讓我的勇氣減去了幾分,隻不過是自己不想這麼承認而已。我隻好再次調動自己的憤怒,讓憤怒給我勇氣。

坐在辦公室的是位白胖的中年女人,看樣子剛打了一個哈欠,睫毛上掛著淚花。見我推門進去了,她忙擦了擦眼睛,客氣地招呼我坐下。我坐下去之後,她又示意我關了後麵的門,免得跑了冷氣。這裏涼颼颼的,太舒服了。冷氣開始澆滅我的火氣。同一位陌生女人在如此舒服的房間裏對坐著,我是第一次,內心有些尷尬。我盡量顯得從容些,雙手自然地叉在胸前,操著生硬的普通話,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我不時地聳著雙肩,像位西方紳士。中年女人微笑地望著我,很專心的樣子。她的神情讓我感動,鼓舞了我,我更加滔滔不絕。電話響了,她抓起電話,溫柔地哼哼喂喂是是哦哦。完了。我剛準備接著說下去,她如夢方醒的樣子說,你是說這事啊?不歸我們管。然後她客氣地告訴我應找哪個部門。我還想申述幾句,中年女人先起了身。我隻好起來,硬著頭皮道了謝。當我拉上門的時候,隱約聽見這女人在我身後嘀咕了一聲。我臉立即發燒。其實我根本沒有聽清她說了什麼,臉卻燙得跟火燒似的。當時我沒有完全想清楚這事,仍然按照她的指點,朝另一棟辦公樓走去。外麵熱得令人憋氣。後來我總在想,那女人在我背後說了句什麼話?我隻知道當時自己的臉一下子紅了。人潛意識裏的感覺有時是最準確的。我便猜測,那女人說的一定不是什麼好話,十有八九是說我神經病。那個下午,我就在一棟又一棟辦公樓間進進出出,一會兒涼,一會兒熱。

我不想進任何一棟辦公樓了。多年之後,我隻要想起政府,再也沒有想到什麼平起平坐的大活人,隻回憶起一張張似笑非笑的臉,還有下班時的辦公室沉悶的關門聲。

我終究不願回到老家去曬太陽,不想去淋雨,最後還是去茶葉公司報到了。家裏聽說我分配到了茶葉公司,像是沾了很大的光。父親最初的願望隻是想我也像縣城裏的人一樣,天晴在陰處,落雨在幹處,坐板凳,搖蒲扇,吃白米,喝清茶。他們沒有想到我竟然留在了市裏,真是祖上墳場占得好。家鄉到這個市裏,得坐一整天的火車。在他們的心目中,越是遙遠的地方,越是大地方、好地方。最遙遠的除了天上,就是北京。天上是好的地方,北京也是最好的地方。我奶奶一輩子沒吃過幾頓飽飯,壽命卻長得讓城裏人嫉妒,活到一百零五歲。她老人家所有的記憶隻停留在七十多歲的時候,再也不往前走了。所以毛主席真的就永遠活在她的心中。她總以為毛主席還活著,經常很向往地猜想毛主席和江青的生活,說毛主席真幸福,嘴裏老是銜著冰糖,坐在天安門城樓上曬太陽,江青就坐在老人家身邊飛針走線納鞋底,她是毛主席的堂客,手藝好,又快,一天可以做好一雙鞋。沒有這套好手藝,毛主席肯娶她?有時她又說起毛主席他老人家連紅燒肉都不吃了,省下錢來給蘇聯還賬,就忍不住哭起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