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章 情思縷縷(1 / 2)

出差去四川,正趕上了鐵路故障。

六月裏連接不斷的幾場大雨,泡軟了寶成鐵路線上好幾處路基和邊坡,肆虐的洪水衝毀了數裏長的一段路軌,隧道塌方,列車出軌。

鐵路告急!上萬旅客告急!

正是那場大雨和洪水,把我阻留在寶雞。

入夜,我漫步在這秦西重鎮的街頭,看秦嶺巍峨蒼茫,聽渭水嘩嘩東流,我的心頭不由一熱。

鐵路故障卻給了我一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十餘年後又把我推進了故鄉溫熱的懷抱。

十餘年的夢都是這樣作的,留在我腦中難以磨滅的那個插隊的小山村,是寄予我縷縷情思的故鄉。

十餘年的揣摩,十餘年的思索,十餘年後我又離她近了,近了,聽得見她的呼吸,看得見她的身影。

那黃土坡梁黃土窯洞,塬上有飄香的金黃麥壟,溝裏有清清溪水和青翠的梢林,塬畔堖是成行挺拔的鑽天楊,葉片兒總是沙啦啦唱個不停。還有還有山坡上脆響的羊鞭和牧羊人悠揚的山歌:

羊兒嘛吃草往東坡去哩,東坡嘛有妹子等著哥哩,有心嘛就跟哥說句話哩,哥把一顆心心掏給妹哩想起來該是多麼好笑。如今我將她當做了生我育我又催我長大成熟的故鄉。可我第一次聽到林遊這兩個字的時候,隻覺著好不陌生。絞盡腦汁,我也想不出她跟我所熟悉的哪些人哪些事有哪些關係,想像不出她是一副什麼模樣。於是,我便為她勾畫起來,她應該是這樣或應該是那樣我就是帶著這種種設想去了那裏。

等我真正見了她,我的這些跟現實毫不著邊際的設想,讓我感到了吃驚和臉紅。

我對我們這個國家的了解和認識,那會兒還幼稚膚淺得近似於荒唐可笑。

她應該就是她!

我本不應該感到吃驚和臉紅。

她生就是那麼普普通通,跟我們這個國家絕大多數地方一樣,默默無聞地在版圖上占據著一個小小的位置;默默無聞地做著她應該做的事;默默無聞地走過了無盡的歲月並將默默無聞地走下去。

這樣一塊偏僻幽靜的土地,被人忘卻是很自然的事。這倒也好,省去了山裏人的許許多多煩惱,她也無需去掩飾什麼遮蓋什麼,她就是她!

山是赤裸裸的,水是渾濁濁的,地很貧人很窮,這地方好像生來就出走甘州的漢子和後生;就出叫花子女人那一年,有人又想起了天下還有窮林遊這個小地方。被人想起並非因為別的。那時節,整個國家都快無路可走了,於是,有成百上千的知識青年湧向這塊默默無聞的土地,要在這裏紮根落戶鍛煉成長,要來這裏改天換地了。我正是這千百之中的一個,帶著一股子滾滾的熱血,一腔的雄心壯誌來了。

可不出一個月,我們都沉默了。在這沉默無語的重重大山麵前,不由你不沉默。

她太古老,太厚實,太穩重,千百聲呼喚,也隻聽見自己那細弱的回聲,嗡嗡地響一陣便沉寂在無言的深穀了。可這細弱的回聲,也讓我從此了解了她,理解了她,了解了她的蒼老和穩重,了解了她的堅韌和固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