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位。”張大川喊了起來。
剛剛那個穿紅背心的男人走進了辦公室。
彭三黃把手擱在紗布上,嘿嘿地傻笑:“醫生,你瞧瞧俺有啥病。”
“不用看了,不就是老毛病嗎,你這是太勞累了,老黃啊,不是我說你,活幹得完嗎,非得把自己當牛使,牛都有累死在田裏的,何況是你。你看你,才五十頭發就白了,鎮上的老韓你又不是不知道,累了一輩子,到頭來咋個樣了嘛,一輩子都賣給了那幾畝地,死都死在了田裏。”
彭三黃沉默了半晌,才說:“老張啊,你說的這些,俺也懂,可俺不想拖兒子們的後腿。還要給麼兒子攢錢娶媳婦,你說俺咋個放得下心嘛。”
張大川搖了搖頭:“行了,老彭,去取藥吧。俺也知道你不容易。下一位!”
大約過了一個多鍾頭,總算排到我們了。
媽媽坐在張大川對麵。張大川先是怔了怔,才讓媽媽伸出舌頭來瞧瞧,卻並沒讓媽媽伸出手號脈。說起這個由頭,倒是挺滑稽的。從前媽媽也來醫院看過一次病。因為張大川給媽媽號了一次脈,不知是誰添油加醋把這事傳到了張大川婆娘耳朵裏,說張大川跟媽媽有一腿,趁號脈的時候一直抓著媽媽的手,總之就是一些難聽的話。為此他們在鎮上大鬧了一場,鬧得人盡皆知。自那以後,張大川見到我們娘倆都要退避三舍,正因那次媽媽才聲名遠播。
媽媽似乎早忘了那件事,仍把手伸到了紗布墊上。我見墊子太髒,粘著一層黃黃的東西,忙把媽媽的手移了下去。這在張大川的眼裏,似是在為他找台階下,所以他很感激地看了我一眼。
沒等張大川問話,我已經迫不及待幫媽媽闡述病情:“媽媽前晚晚淋了雨,頭有點疼,有點點發燒,胃一直不好。”昨晚從夢中醒來,我還聽到她輕輕地呻吟著,有時輕喚著我的名字,有時喚著那個對我來說,太陌生的名字,顧天又。我輕輕地抱著她,她卻緊緊地抓住我的雙手,仿佛一旦鬆開就再抓不到似的。媽媽此刻雖裝作若無其事,但我知道她一定很疼,她不出聲無非是不想我擔心罷了。
張大川隻是埋頭寫了一陣,然後抬頭看著我說:“舌苔偏紅,是脾虛、胃氣不足的表現,濕熱陰虛,我先開一副方子,煎著吃一段時間。如果有條件的話,最好去城裏的大醫院檢查一下,才好對症下藥嘛!”
我朝他點點頭,說了聲謝謝便去抓藥了。回來時,隻見媽媽一個人坐在板凳上,望著被漂白粉刷白的牆壁發呆,而張大川一直埋頭在寫著什麼,始終沒有抬頭看媽媽一眼,生怕看媽媽一眼便會招來話柄,會成為鎮上的女人們議論的對象,嚴重一點會被家中的婆娘狠狠責罵一頓。
我正要走過去,卻遠遠看到一個女人從醫院外邊衝了進來。張大川見女人衝進來,條件反射似的迅速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扶了扶鼻梁上的厚眼鏡。
女人是張大川的婆娘,沈三妮,在鎮上是出了名的馭夫有術,把張大川訓練得像個孫子一樣。然而她對其他人卻異常和氣。可不管什麼場合,也不管她心情多好,隻要張大川一出現在她麵前,她立馬就變成一隻老虎。但如果此時其它人找她說話,她又立馬變成一個溫柔賢淑的家庭主婦。這一點鎮上所有人都覺得奇怪。直到有天鎮東一個算命的先生說,她這是被母老虎附身了,母老虎上輩子跟張大川有仇,所以一見著張大川就現原形了,不見張大川的時候就睡覺去了。誰也找不到更好的解釋,所以鎮上的男人女人們都覺得算命先生說得有道理,慢慢就習以為常了。
張三妮長得很胖,據說曾經也苗條過,臉大約有我們家的小號洗臉盆那麼大,脖子下藏著一圈橫肉,像是被人從中割過一刀,卻沒有割斷,這才掉在脖子上,所以走起路來一抖一抖。沈三妮朝媽媽身上掃了一眼,一把推開媽媽坐著的板凳,就走到張大川身邊,像老鷹刁食那樣熟練地勾起張大川的耳朵。
我忙把媽媽從地上扶起,正要找沈三妮理論。卻聽張三妮大罵了起來:“好你個張大川,你個背時砍腦殼的,上回沒把你皮給剝了,你又癢癢了是吧。”張三妮罵到這兒回頭瞥了媽媽一眼:“喲,原來是自動送上門來的。瞧瞧,瞧瞧,這不活脫脫像個病西施,這身板簡直是…”沈三妮說了半天沒找到詞語來形容,就看著張大川,在張大川耳朵上狠捏了一把:“走,給老娘回家去,看老娘不收拾你!再在這裏多待一會,魂都被這女人給勾引走了。”
“你憑什麼這麼說我媽媽!”
“小雜種,給你點顏色就開染坊是嗎?你看她穿成這樣,不就是為了勾引男人嗎?”張三妮不懷好意地打量著媽媽。
我正要反駁,卻被媽媽抓住手。媽媽朝我搖搖頭,然後就拉著我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