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農家孩子的歡樂很簡單(2 / 3)

其中一個跟狗有關。從前有一隻獵狗,生了兩個崽崽。眼看著兩個小狗一天天長大,然後有一年發生旱災,狗狗們沒有吃的,母狗就把自己的肉給小狗們吃。小狗們當然不肯吃了。可是母狗就自己在石頭上撞死了,臨死前還讓兩隻小狗吃自己的肉。小狗們很愛他們的母親,他們傷心欲絕,就拚命地挖啊挖,要把母狗埋在有水的地方。兩隻小狗挖了好久,終於挖出水了,他們把母狗賣了起來,可他們也永遠地倒了下去。現在的栽子溝底,還有兩塊形似小狗的石頭。也正因為這個傳說,栽子溝一直是鎮上的風水寶地,好多人家的祖墳都在溝的四周。

我從來都不信鬼神的,所以常常去溝裏打柴也不會覺得害怕。

王歡聽說栽子溝以後就問:“你不怕嗎?”

“你怕?”

“我才不怕,我是問你。我一個男生哪有那麼膽小。”

“就別不承認了,問別人怕不怕的人往往他自己才最怕。不怕的人根本不會問這個問題。”

說完我就背著背簍朝著栽子溝走去。王歡折了根桑條捏在手中,時而砍著路邊的荒草,時而在空中揮舞,像個滑稽的魔術師,又像個跟在牛屁股後麵的放牛娃,牛如果不走,他就用力給牛一鞭子。牛疼得嗷嗷直叫,就在夕陽下狂奔。

我一邊撿著路邊誰掉下的幹柴,時而回頭瞧他:“看你這樣,還挺有模有樣的嘛。”

王歡以為我誇他,捏著桑條很開心地舞了幾下,才問我:“啥有模有樣的。”

“這身行頭哇。你不覺得你有放牛娃的天分嗎。”

“什麼叫很有放牛娃的天分嘛,我就是個放牛娃,隻是沒牛給我放。”王歡邊說還朝我憨笑。路邊的野菊花似乎也被他的憨態喚醒,風輕輕一吹,她們就紛紛議論了起來。“這是哪裏來的小夥子呀,怎麼傻成這樣嘞。”“這個小夥子以前咋沒有見過呢,雖然傻不拉幾的,還是很帥的耶。”

想到這裏,我又忍不住笑:“你瞧,這滿田埂的菊花都在笑你嘞。她們平日是很安分的,見你這麼傻…哈哈!”

經過啞巴和文婆婆墳前的田埂時,我忍不住停下了腳步。傍晚柔和的陽光透過柏樹枝椏間的縫隙,零零碎碎地散落在他們的墳上。無數的光點,像一顆顆頑皮的小星星,經風一挑逗就開始在墳上左蹦右跳。墳上的荒草被星星們的吵鬧聲驚醒了,開始扭起了瘦弱的腰肢,它們一邊扭一邊扶著同伴,還時不時壓彎了身子,想要親吻墳上濕潤的土壤。文婆婆和啞巴墳上的草已經長到了一起。原本兩座墳之間還有道窄窄的溝壑,啞巴害怕文婆婆耳朵不好使,聽不到他說話,就讓荒草把自己墳上的土壤帶到了文婆婆的墳上。於是久而久之,兩座墳中間的溝壑越來越窄,遠遠看去仿佛連在一起了。

我走到他們的墳前,把墳前的幹草和幹柴撿到了背篼裏,又用鐮刀割了些柏椏搭在了他們的墳頭上。

遠處,牛兒正從不同的田埂上走來。有穿著一身灰黑衣裳的大水牛彎著牛角,它邊走邊朝著四周打量著,隻要有水的地方它就要停下牛蹄,淘氣地用臉去撫摸水麵。有扇著尾巴一直平視前方愜意的黃牛,她們是所有牛兒中最悠閑的,她們擁有最好看的皮膚,穿著牛族裏最漂亮的衣服,她們還有一大批追隨者、仰慕者,水牛和公牛們都爭著做她們的配偶。還有發情的公牛看到母黃牛就興奮地歡叫著,豎起尾巴朝著黃牛的方向奔去,它們奔跑的時候視線寸步不離高貴的黃牛們,它們是多麼渴望得到黃牛們的青睞,多麼渴望黃牛身體上散發出來的異性的氣息,多麼渴望跟心中最仰慕的那一頭黃牛歡快地交配。可是公牛們知道,競爭者太多了,於是它們一邊奔跑一邊做好了戰鬥的準備,隻有最強壯的公牛才配得上高貴的黃牛,誰擁有牛族裏最鋒利的牛角,誰就能獨占高貴而美麗的母牛。公牛們掙脫掉牛筆繩的控製,瘋狂地奔著,它們奔到黃牛身後,就開始亮出了牛角。戰鬥的號角已經敲響,公牛們用牛角在草地上勇猛地廝殺。敗退下來的公牛們夾著尾巴,失望地托著傷痕累累的身體,回到了它們的主人身邊,可它們還是忍不住望著遠處的黃牛,舔了舔自己幹渴的嘴唇。最終獲勝的公牛掃視了一眼失敗的公牛們,然後邁著王者般莊重的步子走向了它們心中的黃牛。

黃牛背對著戰勝的公牛,輕輕地用尾巴趕走可惡的蚊子,同時掃除身上的灰塵,她忍不住回頭瞧著這位牛族年輕的王者,羞澀地等待著公牛的到來。終於,公牛走到了她的身邊。公牛先用尊貴的鼻子在母牛身上嗅了嗅,然後用它王者的頭顱清掃掉黃牛身上可惡的蚊子們,趕走了所有幹擾者之後,它才騎到了黃牛背上,享受這上天賜予它的禮物,享受著交配的歡樂。它深信,經它配種過後的後代,一定是牛族裏最勇猛的。

放牛的小孩們站在栽子溝高處的石頭上觀看著牛族之間求偶的戰鬥。

如果以小鎮的街道為水平線的話,栽子溝就是處在水平線之下,它是由兩片山組成的,山約有三十米高,不過坡度不大,而且山上種著很多樹,隔一段有一塊大石頭,所以很容易爬上去。溝的一邊山連著更遠的山,一邊山連著農田。溝底有一條小溪,溪兩邊都是草地。牛兒們就在草地上玩耍,放牛娃們有時在兩邊山上的石頭上玩耍,有時候成群結隊在溪邊打水仗。有些不願打水仗的,就去溪裏抓螃蟹。偶爾他們會各自從家裏偷米偷菜偷油出來。當然這些得頭一天就商量好,你偷油,他偷米,他偷鹽,她偷紅苕,他偷火柴。一切準備就緒以後,他們就在溝裏挖一個小灶,用一些用過的鋁罐頭盒燒飯,煮螃蟹,烤紅苕烤土豆吃。煮完以後,如果仍不夠盡興,就留一個人看守牛群,其他人一起去抓黃鱔,抓青蛙,能吃的東西他們都會抓回來,或煮,或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