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男孩臨終前的懺悔(3 / 3)

“大妹子,你就積點德,給俺兒子說句話,他要是活過來了,俺給你磕頭。”女人沒等我繼續觀察屋子的狀況,牢牢地抓住我的手,把我拽到床前。

我這才注意到床上躺著一個人。雖然他身上蓋著好幾床被子,隻露出半個頭,我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正是文婆婆送葬那天傍晚,從背後抱住我,想讓我做媳婦的男人。雖然這件事過去了一年多,我也一直以為我已經徹底忘記,不那麼恨他了。可我終究不是聖人,更不能活得像媽媽那樣灑脫。

我甩開女人的手,就想朝屋外跑。哪知女人卻異常敏銳地抓住了我,然後在我的身前跪了下去:“親娘,親奶奶,我知道我家棒槌做了對不起你的事,可他隻是一時衝動,後來他也後悔了,後悔當初不該那麼對你,從那以後,他仿佛丟了魂似的,人瘦得跟俺家那條小黃狗沒什麼兩樣,他生病的時候一直嚷著你的名字,說對不住你。你要是還怪他,就把氣撒在我身上,求求你給他說說話,說你不恨他了,願意做他的媳婦,我知道他這病是好不了了,求求你可憐可憐他,也讓他安心地去,省得在世上活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啊,親奶奶,我給你磕頭!”女人連哭帶嚎,鼻涕踹了我一身。

看著女人哭嚎的樣子,我連連後退了幾步,猶豫了幾秒鍾之後,又靠到她身邊,小心翼翼地抱住了她的頭。我的指尖輕輕碰到了她的脖子。她很敏感地抬起頭,用一種很複雜的眼神看著我。

許是我們動靜太大,床上的男人開始呻吟了起來:“青…青…”他的聲音就像一小團煙霧,努力地朝空中飄去,還沒飄到目的地就慢慢地消散了。

聽見男人呻吟,女人忙把我拉到了床前,她撫著男人的頭:“棒槌,我把你媳婦給你找來了,你起來瞧瞧呀,你媳婦今天穿得可漂亮了!”

棒槌伸出手,然後慢慢地抬到了空中,想要抓住些什麼,卻沒有力氣握住,隻細微蜷了蜷手指頭:“青…青…”。女人見棒槌伸出手,閃電一般衝到了床邊,把我的手和棒槌的手硬生生地捏在了一起。

我猶豫了一陣,最終還是握住了棒槌的手。他的手掌沒有初見時那樣厚實有力,臉色也很差,仿佛臉上蒙著一層風化了的破油紙,手腕也被病痛割得隻剩下骨頭了。

我看著床上躺著的這個人,結結巴巴地,說不出口:“棒槌,你……醒醒,我來看你了……”

棒槌:“青…媳婦…”我雖然恨他當初那樣對我,卻還是有些可憐他。

我閉了閉眼,咬了咬牙,這才說道:“我答應你,做你的媳婦…”

我話音剛落,棒槌無力的雙手似乎突然獲得了新生,把我抓得緊緊的,他十根手指頭像血吸蟲恨不得鑽進我的血肉裏,緊接著他有如靈魂附體,突然坐了起來。他坐在床上睜大著眼,直勾勾地望著前方,然後大喊了一聲“媳婦”,另一隻手平伸,五根指頭大張著,想要抓著些什麼。這種姿勢保持了大約一分鍾,他突然低下了頭,雙手也在同一時間攤軟在床。

我被眼前的一切驚得呆了,隻覺得腦子裏有無數的蜜蜂在嗡嗡打轉,之後發生了什麼,一點也不知道,隻聽見女人抱著棒槌嚎啕大哭,一邊哭一邊大喊“我的兒啊,我的兒…”

我喪失了理智一般地往外跑,從一身破爛的老婆婆旁跑過,然後擠開圍觀的人群。我不知道該往哪裏跑,也不知道能往哪裏跑,隻覺得心中堵著一團熊熊燃燒的火球,堵得心慌,燒得心痛,又仿佛感覺不到痛。這一刻,我不止迷失了身體,更迷失了靈魂。

我一路奔跑,不知覺跑到了文婆婆的家門口。“累了吧,來這裏坐一會兒。”我仿佛聽到有人在呼喚著我:“顧青,顧青,你累了嗎,你要是累了,就閉上眼睛,歇一會吧,別害怕,這裏不會有人傷害你的,誰也不能傷害你,你相信嗎。”

我真的累了,也不知是心累了,抑或,僅僅是跑得累了。此刻的我,像個溫順的小綿羊,跟著那個呼喚我的聲音,閉上眼睛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