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戴著麵具,裴勱看不見她臉上的表情,但聽得懂她話裏的意思。他磨蹭了一下,最終一咬牙,從懷裏拿出一紙對折的雪花箋來塞到她手裏。
紫蘇展開箋,字體秀勁挺拔,是再熟悉不過的筆跡:
河東裴劭與蜀中葉紫蘇年歲漸長,心意各別,姻緣無以為繼,故解除已有婚約,自此兩相無礙。
是封解婚書。
那裴劭自小聰敏好學,博古通今,科舉之路通達順暢,前年上京趕考即蟾宮折桂,詔授翰林院修撰。紫蘇已兩年未見到他了,這廂正等著他回來成親,接她去京城呢!
忽忽經年,猶記得高大濃密的芭蕉樹下,麵容清秀的少年執著她的手,眉山含翠,眼波如水,澄澈明淨中漾滿脈脈深情。他好看的嘴角微微上翹,吐出的每個字都似花間清露,串串滴落紫蘇初次暈紅的耳際:
“紫蘇,你真好看!”
“紫蘇,你等著,總有一天,我會叫你再不用穿男裝,你會和京城裏的女子一樣,珠翠滿頭,煙霞羅衣,再不用辛苦奔走,擔驚受怕。”
“紫蘇,我定不負你。”
一抹淺笑輕輕浮起在紫蘇唇邊,她將那紙雪箋重新折好放入懷中。默了默,又起身進屋,少頃,拿出一方錦盒來,打開來,遞到裴劭麵前,盡量以平緩的語氣道:“這是昔年定親時你哥所贈之禮,眼下既然親事已退,這便物歸原主。”
裴勱靜靜看著那隻晶瑩通透的白玉鐲子,半晌,輕歎口氣,接到手裏,好似做了平生最見不得人的事,紅了臉,低聲道:“這信原在媒人手裏,我那日就是為了此事來找你的,卻不想你爹……當朝首輔裴楷是我們河東一家人,他給我哥訂了戶部尚書杜遵彥的女兒,冬至過後就成婚。我爹說下月進京。”
日色昏黃,打在紫蘇的側臉,半明半暗:“我曉得了,無礙。我爹的喪事多虧了先生和大娘,你回去以後代我向他們致謝。”
裴勱倏地抬頭,一把扯住紫蘇的衣袖:“紫蘇,我不去京城!你爹不是讓你去成都嗎?我跟你去!我……我娶你!再過三年我便行冠禮了,你且等等,我娶你!”
少年有著和那人差不多的容貌,眼神幹淨赤誠,好像雨後的天空,清晨花瓣上的露珠,月初的那彎新月。
紫蘇心底一歎,把眼睛移到皂角樹後的小徑上,語調是一如既往的平靜:“發生了這樣的事,學堂裏已經很亂了吧,你在家幫幫先生和大娘,尤其注意飲食。放心,我會帶著解藥回來的。”
“可是,你一介女流,又沒有飛簷走壁、刀槍不入的功夫,萬一有個不測怎麼辦?裏正大人已經上報官衙了,有官府出麵總好過你一人單打獨鬥。”
“官府有官府該做的事,我有我該做的事。”
少女黑亮的眼珠反射著兩點通透的光,凝定、堅毅,毫不遲滯,義無反顧,又凜然不可侵犯。
裴勱怔怔地看著,仿佛平生第一次相識,明明離得那麼近,近到觸手可得,卻又那麼遠,一把握去,攤開手,留在掌心的隻餘一縷薄透的夕光。
她戴著麵具,裴勱看不見她臉上的表情,但聽得懂她話裏的意思。他磨蹭了一下,最終一咬牙,從懷裏拿出一紙對折的雪花箋來塞到她手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