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節(2 / 3)

在柏林寺,古柏的每一個枝椏,都比人的一生見證的多。它們是有源流的。

一千多年前,前往西天取經前的三藏法師玄奘,曾在這裏,在淡淡的柏影下,師從道深法師,習《成實論》。

其後,禪宗史上震古爍今的趙州禪師在此弘經布道,故柏林寺又被冠為趙州祖庭。此地柏樹象征著佛法與智慧。那時,趙州禪師接引了南來北往的無數學人。一日,有雲水僧問“如何是佛法西來意”?趙州和尚當即以“庭前柏樹子”作答。這些答問,被後人輯為《趙州禪師語錄》,收入《五燈會元》。這則著名的禪門公案——西來的佛法,為何會成為庭前柏樹子——更成為後來的參禪者苦下功夫的“活句”。

在向晚的風裏,在漸漸淡去的趙州禪師的塔影下,手撫古柏,低首看石板鋪就的地麵上,散落的柏子,我試著從自己的內心裏,為理解這則公案找條活路。

柏林寺曆史悠久,其間興廢更迭。1988年,淨慧法師來此地時,殿堂毀圮,僅存數株古柏,默依塔影。其中,有幾棵古柏已經幹枯。曆經磨難,樹猶如此,人何以堪?淨慧法師悉心照料這些枯柏,運水澆灌它們。誰說草木無情?幾年光景,有些柏樹重發新綠。也有的,再沒有醒過來。

即便是枯柏,也舍不得砍伐。細心的人,走進山門,會發現山門左右的柏樹,一生一死,相映成趣。那幹枯了的,如今被樹根處生長的綠蘿綴滿。老柏樹,新蘿葉,一老一少,一蒼一翠,藤蘿依樹,向死而生。

柏林寺初建於東漢時期,據載,是中國北方最古老的觀音道場。因此,枯柏也有取出土來的。古柏出土時,其身散發著濃鬱的香氣。那屹立巍峨的觀音殿裏的觀音菩薩像,即用寺裏的枯柏雕成。前身為古柏,今日為菩薩;昔日蔭護眾生,今朝慈航普度。生命的輪回與重建,古柏與觀音的因緣,可謂深遠!

據寺僧介紹,佛製戒律,比丘要愛樹、愛草木。因為人與草木皆共存於大地之上,人以屋宇為居,有些生靈則以草木為家園。因此,柏林寺在重建中,凡是涉及草木時,必先焚香禱告,為驚擾了其他生靈的生活而道歉,同時,預先通知一下,為建寺安僧故,請它們提前做好準備。聽來有趣,細想有味,至少這表明了人對自然界裏其他生命的尊重。一草一木,也是眾生。

天色漸藍,夜色漸濃,月亮高起來了,柏樹兩旁的燈亮起來了。淨慧法師駐此後,於古柏間,種植了許多新柏。十餘年光陰,新柏成林,頗具氣象。數年前,我曾寄居於此,日間掃塔院,澆樹拔草,與這些柏樹頗有感情。佛門又稱為“空門”,此次重遊,風來聽鬆,倚鬆望月,頗感親切。於是綴句成詩:月朗如燈照,空門無須開。風動鬆揖手,知是舊人來。

在塔影柏陰下,淨慧法師弘揚生活禪,已經舉辦了十餘屆生活禪夏令營。淨慧法師提倡“在生活中修行,在修行中生活”的人間佛教觀念。他說,我們生活中有種種煩惱、種種痛苦要求得到解脫,所以要修行。離開了每個人的具體生活環境,不斷除每個人當下的無明煩惱,修行都會脫離實際,無的放矢。在生活中體驗禪的關鍵所在是要保持一顆平常的心,所謂“平常心是道”。

此番前來,是陪十餘位愛好散文的朋友,一起來體驗佛教生活,來參究生活禪。晚飯後,我們放鬆身心,繞過殿堂樓宇,漫步在柏樹間。遠處,做法事的僧人們不倦的經誦時聞於耳;近處,頭頂上的柏樹間有棲身的小鳥發出睡夢中的啁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