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有關洛陽城裏的事,我們可以這樣地解釋:這座城市出了毛病,起初有毛病的隻是李靖。本來他還不足以構成大害,後來又遇到了紅拂,這種毛病就變得不可收拾。本來安分守己的李二娘居然會跑到菜地裏給他們送飯,足見受到了傳染。任何毛病都會給領導上製造麻煩,故而當領導的就討厭任何有毛病的人,我還有點自知之明,知道自己也是有毛病的人,從來不怪領導上討厭我。除此之外,我還是挺自覺的,除了證證定理,一點出格的事都不敢幹;當了四十多年光棍,從來沒犯色戒。
紅拂第一眼看到李二娘,發現她是一副不尷不尬的表情。與此同時,她自己也有點不尷不尬的感覺。但是隻過了不到一秒鍾,那表情就變成了一副瞠目結舌的樣子。這時候無數弩箭和石頭正在撞擊門板,李靖退回廟裏來,說道:糟糕,被圍上了。紅拂就慌慌張張地問:他們怎麼找到這兒的?李靖就說:廢話,當然是跟著她來的。這時候李二娘瞳孔馬上大起來,兩隻眼睛都變得像黑玻璃球,皮膚變得像蠟做的,汗全沒了。紅拂結巴著說:怎麼辦?李靖說:出去,看咱倆的造化。他就出去了。紅拂也跟著出去後來他們逃掉,而李二娘卻死了。後來紅拂想起這件事,就覺得很痛苦。直到她被吊在半空中時,眼前出現了李二娘那雙黑洞洞的眼睛,心裏還有點慌亂。她心裏想:我真不想見到她!假如兩個女的追一個男的,見了麵就是這樣的。
我是個光棍,這就是說,我在女人眼裏沒有魅力。但這不是說我永遠沒有機會。現在這年頭,不管是學曆史,學哲學,還是學人類學、社會學,假如一點數學知識都沒有,就會遇到困難。假如連計算機也玩不動的話,麻煩就更大了。假如此人是男的,還可以從頭去學。女孩子就非求人不可了。我雖然尚未證出費爾馬定理,應付一般的問題還綽綽有餘。而且我也求得動。這就是說,我也算有了一點實用性,為此應當感謝馮·諾依曼和圖林。這些女孩子開始並不覺得像我這樣一個頭發白了一半而且瘦幹幹的男人有什麼危險,可很快就會感到我的果斷堅毅。舉例言之,前一段我幫曆史係一個研究生幹活,在計算機房一坐就是一下午。到了晚飯時分,那女孩就說:王老師,我請你吃飯!而我斬釘截鐵地答道:不用!同時眼睛盯著熒光屏。她又說:那我給你打點飯?我又簡短地答道:包子。這使她很快就覺得叫我王老師不合適,改稱一個親熱的“哎”字。後來她又提出到我家裏去看看。我想這和我有房子住有一定關係,並不是每個單身男人都有一間房子住的,還有不少人在下鋪上睡,聞上鋪的屁。那女孩不錯,夏天的晚上在校園穿一條白色的運動短褲,露出的腿相當美好。我現在把她的臉都忘了,腿還記得。我已經想好了,當她進到我的小屋裏,就用米蘭·昆德拉小說裏人物的口吻對她說話。那人說的是:“Take off your clothes.”我說起來就簡短得多:“脫!!”當然,這樣講了以後也許會挨一耳光。但是挨嘴巴這種事就怕沒準備,有了準備就不怕。冷不防挨一下,會出腦震蕩,有了準備頂多就是臉上腫腫罷了。但是我沒有挨嘴巴,我甚至沒有機會說這樣的話。我們回家時小孫在家,她把我的事攪黃了。這個娘們從自己房間裏衣冠不整地衝了出來,倒茶倒水,簡直像個有窺春癖的老頭子一樣,但是她出來得太早,因為在這個階段還沒什麼可看的。弄得人家不尷不尬,最後幾乎是逃走了。後來我告訴這個女孩子,那姓孫的不過是我的鄰居,她就不尷不尬地笑著說:其實你和她挺般配。這是怎麼一回事,我始終不大明白。
像這樣的不尷不尬我也體會過。我們有個校內刊物《數理化》,一聽這名字你就知道是好幾個係合辦的,每季度出一期,印上幾百份,除了在校內散發,還和外校交換。最後還要剩一大批,分到各係賣廢紙,算是一小筆收入吧。我負責數學欄的編輯,無非是每三個月花半天看看稿,絲毫也不覺得麻煩。但是領導上又派了一個人來,讓我們倆共同負責。現在我一見到那人就感到難堪,甚至覺得自己活著實屬多餘。到底是像紅拂一樣上吊,還是跑到別的地方去,我還沒有想好。
那位酒坊街的李二娘活了二十六歲,然後就用一片小鏡子割了脖子。那個鏡子是銅鑄的,已經用舊了,為了保持光亮經常要磨,所以磨得非常地薄,邊上比刀子還要快。當時老娘們打起架來總是右手持鏡,左手前伸,做要割別人鼻子之勢;然而終其一世,很少有人真的割掉了別人的鼻子。李二娘也沒有割下過別人的鼻子,割破的隻是自己的大動脈,然後血就噴得土地廟裏到處都是。血噴出來時,李二娘非常害怕,叫了一聲。就是這聲慘叫分了大家的神,被李靖逃走了。說來也很奇怪,對於在場的人來說,這聲慘叫最該分掉李靖的神,因為隻有他能聽出是誰的聲音並且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是他卻沒有。後來別人發現,聽說或看到別人死掉時,李靖總是格外鎮定,不管死掉的是誰。這就是將帥的胸襟,因為不管是在戰場上或者別的地方,死掉一個人就是發生了一些變化,需要集中精力來對付。像這種有將帥胸襟的人一般的公差當然是逮不著的,所以他就逃得無影無蹤,追的人倒有一大半掉進了糞坑。滿身糞稀地回來,到土地廟裏搜索時,看到李二娘蜷在牆角,已經死硬邦了。大夥在氣憤之下,就用棍子揍了她幾下,踢了她幾腳,然後到外麵征了一輛牛車,把她裝上,就往回走。走到半路上,這些人漸漸想起自己的腦袋也將不保,就陸續散去了,最後隻剩了那頭牛記著要把李二娘拉到酒坊街。但是到了以後,酒坊街的人又要把它打出來。這是因為誰也想不到車廂裏那個衣衫破碎滿臉汙垢的死人就是李二娘。那頭牛就拉著那輛車在城裏漫遊,不知道拉到哪裏去了,後來想找都找不回來,李二娘的屍身就此不見了。這件事後來讓領導上很是氣惱,因為李二娘犯了知情不舉之罪,雖然死了也該梟首示眾的。後來隻好找了個餓死的叫花子,把他腦袋切了下來,把耳朵上紮了兩個窟窿掛上耳環,掛到了城頭上。
這位李二娘就這樣死掉了。就是她活著的時候,也不大引人注目。她最喜歡幹的一件事就是在井台上販賣小道消息,凡是她知道的事都賣出去,一分錢也不要。就是因為她那張碎嘴,酒坊街的每個女人都知道了李衛公在幹那件事時不透氣,幹完了才呼吸。李衛公像河馬一樣氣長,可以憋半個多鍾頭也不會把自己憋死,所以這件事紅拂一輩子都不知道。這說明她有很強的觀察力。有一陣子領導上想利用她這個特長,把她列入了領取上麵津貼的線人名單,那時候她受到了領導的重視,受命進入了新階段,但不久又覺得她太笨,把她撤了下來,所以又退回了老階段。這也算不了什麼大事,因為在我們每個人的一生中,都會有那麼一兩次領導上想提拔我們,後來一看爛泥扶不上牆,就把咱們放下了。最後一次領導上想到她,是想要她的腦袋。後來找不到,也拿個別人的湊數,也就算了。隻有李靖會想起她來。他到她家裏去時,她會把大門關上,脫得光光的,赤腳在家裏走來走去,別人不一定是這樣。這女人雖然身材矮小,但是精力充沛,她喜歡采用女上位來幹那件事,張牙舞爪地往李靖身上爬。她的乳房不大,但是很結實,是她身體的組成部分。不像有的女人,那部分美則美矣,但好像要從身上遊離出去。她的臥室裏的窗戶下麵放了一排長椅子,下午時分她把木頭窗扇推開,躺在底下曬太陽。有時候她膽子很大,有時候膽子很小。膽子大的時候人家把她左手的指骨都捏碎了也不知道怕,膽子小的時候就把自己的動脈割斷了。其實活在這個時代,最好把自己的膽子忘掉。後來李衛公想到她時,總能夠看到她在眼前走來走去,那對小乳房跳動不已,他就歎一口氣,搖搖頭,趕緊把這事也忘掉。但紅拂就不是這樣。她老記得那位李二娘提著些吃的東西,在太陽底下走了一頭汗,到破廟裏看她,看見了以後就把小嘴癟了起來,仿佛馬上就要說出一句刻薄話,但是廟外麵的人沒容她說出來,因此紅拂連李二娘的聲音是什麼樣都沒有聽到。李二娘這座時鍾到此就弦盡擺停了。在廟外開始逃跑之前,紅拂的確是聽見廟裏“噢”的一聲,不過她當時以為是貓叫。後來知道了那是李二娘在慘叫。從這聲叫喚裏可想像不出李二娘講話是怎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