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我要把您豎著砍開。那人聽了很高興,說道:謝謝!請關照!這就像聽見外國人說我們經濟發展快一樣。結果就是豎著被砍開。有人說虯髯公豎著砍人時,發出“喀”的一聲銳響,非常動聽;橫著砍就是“垮”的一聲,不好聽。要是碰見了身材一般的人,就把他們斜砍成兩截,聲音一般。總而言之,每砍一個人他都要大動腦筋,每一回都取得了勝利,後來就當上了扶桑國王。有了這種國王,扶桑人也就變得特別地認真。他當了國王,理所當然地把自己造成的寡婦全召進宮裏當了後妃。那些女人和他有仇,就成心整他,他召誰誰就穿上二十層衣服,衣帶也打了些死疙瘩;當然這樣幹自己也難免要長些痱子。她們還在身上貼滿了膏藥,假裝有皮膚病,揭下了紙背後,身上一片一片的烏黑,看上去好像荷蘭奶牛一樣,散發者刺鼻的藥味。但是人家早就豁出來了。在這種時候他格外地懷念紅拂,因為他覺得紅拂應該是他的,卻被李靖這家夥搶走了。他這樣想的理由是紅拂非常漂亮,而且她認識他。隻有這兩條牽強的理由,他就覺得足夠了。想要阻止這種人的非分之想,就必須長得不漂亮,或者不認識他。
虯髯公長了一雙大眼睛,眼白多,黑眼球小,充分地體現了三度空間。這樣的眼睛在現代畫家的自畫像裏常能看見,他們和他一樣都有窺春癖。在扶桑他最愛幹的事就是洗溫泉,這是因為扶桑是男女混浴。他總是很卑鄙地往人家女孩子的胸前看,這時候眼珠子幾乎要努到人家乳房上去——另一個比喻是他把兩隻眼睛都變成了牙膏,要往人家胸口擠——看到漂亮的女孩子還要給人家擦澡。後來扶桑女人洗澡時都帶了呼吸管,見到像虯髯公這種卑鄙的家夥就潛下水去。他的卑鄙之處就在於他宮裏有溫泉,還要跑出來洗,並且說,我這是與民同樂——但我不知道樂在哪裏。我們校長也是這樣,他有自備的轎車,偏往校車上擠,弄得大家在車上誰也不敢說話,因為在領導麵前講話可得小心點。而且他那麼胖,誰也不好意思讓他站著。他在車上假惺惺地問食堂夥食好不好,大家對評職稱有何意見,大家都沒心思理他。坐上了校車,大夥的心都回了家了,要征求意見,怎麼不占點工作時間?
現在可以說說虯髯公是怎麼當國王的了。當國王最重要的事是和後妃做愛,而那些後妃和他都有殺夫之恨,要是別的地方的人,早就把他殺掉,閹掉,最起碼要咬他一口,怎麼也不肯讓他使用身體。但是扶桑人特別地守規矩,誰都不能拒絕國王,所以隻敢穿好幾重衣服,再在身上貼滿膏藥。等到這些衣服都被脫掉,膏藥露了出來,那些女人隻好循規蹈矩地把兩腿蹺了起來,與此同時,咬牙切齒,把眼睛瞪到四麵露白。這種情形如果發在小孫身上,我絕對不敢把事繼續下去,隻敢客客氣氣地問:我怎麼了?但是虯髯公就不這麼想,因為他是國王。所以他就隻管幹自己的,隻是在事情弄完之後才拍拍人家的屁股,假惺惺地問道:你怎麼貼了一身的膏藥?有病可要保重身體。至於人家掩麵痛哭,罵他是衣冠禽獸,讓他去死等等,他就假裝沒有聽到。實際上他也可能是沒有聽懂,因為他不懂日文。但是中日同文,在古代就更接近,要是斯文起來就是同一種語言。所以有時他也能聽懂。簡而言之,人家說他好,他就能聽懂,罵他就聽不懂。今天當領導的人也是這樣子的。當領導的要訣就是自我感覺永遠良好,不當領導的要點卻是自我感覺永遠不良好。
虯髯公在扶桑的宮殿非常地寬敞。頭頂上是樹皮做的瓦鋪成的,這部分就像個成熟後幹裂了的鬆果一樣。下麵從屋簷到地板伸展著一些木頭板,這部分就像個特大號的包裝箱。整個牆壁是扶桑紙糊成的,這種紙十分地豎韌,所以這部分就像我小時候糊的模型飛機翅膀。我做這些模型飛機時,大概是十三歲吧。以後我就開始變態了——偷看同齡女孩正在隆起的胸膛,暗戀漂亮的女老師,直到看到櫥窗裏陳列的乳罩和女用內褲都要想入非非。我這一輩子沒有寫過一封情書,也沒有和誰情話過,雖然我熟練地掌握了一門語言,能聽懂這門語言的女人在世界上又是最多的。根據這些情形我覺得自己過去是個變態分子,但隻是恒河沙數的變態分子中的一個。虯髯公也是這樣的,他躲在這樣的紙牆後麵,親近那些鬆鬆垮垮的女人。不管怎麼說吧,他總是一國之君,隻要下定了決心,要找一個像紅拂那樣的女人,總能夠找到。然後再和她一道赤身裸體地投入大海,或者在午夜時分到星光下去,假如他這樣幹了的話,那麼虯髯公這一輩子也就算得意過一回了。但是沒有,這說明他不是得意不了,而是他不想得意。
我們知道虯髯公在中年時曾有過短期的墮落,他對這一點坦然承認,並且說,這是他的“聖德之玷”。到了老年他翻然悔悟,向相反的方向發展。舉例來說,過去他在紅拂麵前總是屏住呼吸,以免自己的氣息吹散了紅拂的氣味,而後來他就肆無忌憚地在女人麵前放響屁,終於在後妃中得了個“號手”的外號。過去他喜歡偷看紅拂的長發如雲,後來他就要求所有的女人都剪短發或者梳小辮。過去他喜歡偷看紅拂隆起的酥胸,後來他要求所有的後妃都把自己勒扁。他用這種方式來忘掉在紅拂那裏受到的挫折,終於把自己變得很古怪了。
三
虯髯公說,像紅拂那樣苗條性感的女人雖然好看,但是看她是墮落。這樣說了以後,他就忘掉了什麼是好看,把不好看叫做好看。他還說,楊府裏的麵條湯雖然好吃,但是吃它也是墮落。這樣說了以後,他就忘掉了什麼叫好吃,把不好吃叫做好吃,原來吃生魚片甚為勉強,現在吃起來沒有夠,而且不需要切成片,拎起一條魚的尾巴,就把它放到嘴裏去,然後再把鱗片、魚頭、魚尾吐出來。他可以一口氣吞下十幾條新鮮魚,這時看起來就如一台收拾魚的機器在表演。扶桑人見到了這種景象,感歎道:真吾王也!假如他從開始就可以吞吃生魚,就不需要把人砍成兩段,就能當上扶桑王——這種說法的實質是虯髯公經過深刻反省,懂得了當領導的美德,終於贏得了扶桑人擁戴。另一種說法是他當國王,別人不服他,故而他裝做不喜歡漂亮女人,喜歡吃生魚等等,簡言之,他是在裝神弄鬼,嚇唬別人,但是裝到了後來,連自己本來的樣子都忘掉了。不管哪種說法對,結果都是一樣的——虯髯公後來既不喜歡漂亮女人,也不想吃麵片湯了。想通了這一點,他的眼睛就縮回了眼眶,喘病也霍然痊愈。
現在可以說說虯髯公為什麼要弄些仇人的老婆來做後妃了。當領導的總是這樣的,什麼東西越不該有,就越要什麼。我做科技史研究時發現有位皇帝專喜歡喝鳥的奶,聞魚放的屁,隻可惜把他的名字和出處忘掉了(我當了人瑞之後記性變壞了)。這條資料不詳不實,可以不要。現在的領導一吃飯就要吃國家一二類保護動物,可以算一條吧。我們現在上大街,就要冒被高級轎車軋死的危險。而按我國的經濟狀況來看,領導用車應該是德國大眾的甲殼蟲車,其實跑的卻是德國奔馳、法國標致。虯髯公說,什麼樣的女人都可以要,所以先把仇人的老婆要了再說。這種事後來的人也幹過,比方說朱洪武,打下了天下,就把陳友諒的原配抓去當老婆。那位老太太早就過了絕經期,不僅不想過性生活,而且很不想活。首先她不肯吃飯,想把自己餓死,所以洪武爺從北平請來了填鴨師傅,每禮拜填她兩次。其次她不肯屙屎,想把自己憋死,所以隔三差五要給她灌腸。再其次,她坐著不肯動,想要坐出痔瘡流血而死,所以隻好派了宮女拎住她的耳朵,使她走動。最後她不肯讓洪武爺近身,所以每次要用二十個人把她按往。好在我們中國有的是人力,不怕她耍賴皮;要是在虯髯公那個人力稀少的國家,就隻好給她後腦勺上一擀麵杖。要是打死了,就是奸屍犯了。虯髯公的後妃雖然還沒有賴皮到這個程度,但是也很糟糕。但是他隻管稀少不稀少,不管糟糕不糟糕。在女人方麵和其他方麵一樣,虯髯公後來完全是黑白顛倒,所以等仇人的老婆都被他折騰死了以後,他娶的後妃一個比一個難看,一個比一個低智,簡直要把扶桑的漂亮女人都氣死。那些漂亮女人都很想進後宮來,被他折騰死,並且她們一直有這種資格,現在忽然就沒有了,心裏就很難受。因為得不到這樣的機會,她們隻好去嫁貴族,但是貴族也在向國王看齊,競相娶低智的醜女為妻。最後她們隻好去當藝妓,被別人折騰死。
虯髯公後來說道:人是世界上最好的東西,他有兩條腿可以負重,有兩隻手可以幹活,還有一個腦袋,多少也有點用處。力氣很大,假如加以鞭策,還可以更大;吃得很少,假如你不怕他餓死,他還可以吃得更少。死了以後埋起來也不占什麼地方。像這樣的好東西完全應該大量生產、大量製造。假如遍地都是人,那就什麼都好辦了。你看到什麼地方沒有路,順手一指說道:要有路!馬上那邊就有一條路。他說這話的時候已經是扶桑國王了。後來他就在扶桑鼓勵生育,搞得遍地都是人。我的看法和他不一樣,有時候內急去上公共廁所,進去一看,滿地都是屎,真不知為什麼要修這座房子,挖這些坑。人這種東西實在髒,假如遍地都是,還不知要變成什麼樣。但是不管他怎麼努力鞭策,扶桑也沒有中國人多。好容易人多了起來,一場傷寒病發過,他又得重新來過,並且下一道嚴令道:有男人敢行體外射精者,殺無赦!但他自己卻是個例外,因為他的小王子已經太多,而且都不得傷寒病,或者說因為吃得好,得了傷寒病也不死,為了爭權奪利天天打架,搞得他頭疼無比,所以他總是體外射精。如果公允地說,就是無論王子還是平民,多了都不好。但是誰能做到公允?就拿我來說,雖然對人多很反感,但是假如滿街都是漂亮女人,我也不會反對,反正她們不會把男廁所弄髒。
四
紅拂在楊府裏是許多美麗的處女之一,提到楊府裏許多美麗的處女,就會使人想到植物園裏熱帶花卉的花房。這裏有悶熱的氣候,還有許多美得詭異的花。她在其中,有時候裹在頭發裏從花園裏走過,從頭發裏露出一張漂亮的小臉和別人說話,一邊說,一邊吹著臉上的發絲。說完以後又匆匆走開,留下一路模糊不清的處女香氣。或著她坐在長凳上,好像一顆黑色的蠶繭,從發絲下露出一隻小腳來。這隻腳像嬰兒的腳一樣稚嫩,足以讓拜腳狂者崇拜一輩子,而虯髯公就曾經是這樣的拜腳狂。假如她把腿蹺了起來,就會露出光潔的小腿。這提醒人們,她什麼都沒有穿,身上除了頭發一無所有。虯髯公看到了這個景象,想到她竟是這樣的赤身裸體,就心跳不已。等到她後來鉸短了頭發,露出了模特兒的身材,在河灘上和李衛公做愛,情況就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其中最大的一個變化,就是她不再是處女了。假如紅拂知道了虯髯公在這樣想,就會去質問他:我是不是處女和你有什麼關係?這說明她不是明白事理的人。她是不是處女,和所有的人都有關係,尤其是和虯髯公有關係。虯髯公是偉大的劍客,假如現在還有這樣的人,我們大家的命都懸在他的手裏。他知道了我和小孫幹的事,就會闖到我們家裏來,把我們倆連床一揮六段,讓我們都找不到下半截。雖然我和她的屁股長得不一樣,被砍了一劍後未必還能記得住到底有什麼不一樣。這個例子是說明我們活在世上必須要循規蹈矩,以免刺激了別人。而像虯髯公那樣的人則必須小心翼翼免受了刺激。這樣說是假設虯髯公和我們一樣,都是群眾,隻是分工不同。等到紅拂和李衛公在河灘上不自重地做愛,刺激了虯髯公之後,他就再也不能當群眾,非當領導不可了。這是因為在此之前,虹髯公的全部心靈都在紅拂身上,嗅著她模糊不清的異香,撫摸著她飄忽不定的發絲,跟蹤著她輕靈的腳步,最後卻發現她在光天化日下蹺起腿來和別人……對於一個群眾來說,這是無法可想的。你可以把她殺掉,卻不能要求她什麼。而領導就不同了。從古至今,領導這個詞用句話便可概括,就是對別人的權力。真正的領導不得喘病,眼睛也不會凸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