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拂夜奔 第八章(3 / 3)

虯髯公後來當了很大的領導,但還是管不到紅拂,所以還是不能衝消紅拂對他的刺激,因此他就對自己進行了思想改造。思想改造這個詞在西方被叫做洗腦,這是一種曲解。腦子這種東西在人活著的時候是洗不著的,隻能由自己進行改造。而且正如我們過去聽說的,越是當了領導,就越需要思想改造。以虯髯公為例,未當領導之前被一個漂亮女人刺激著了,所以後來就覺得女人還是不漂亮為好。

我想,我是把加州伯克利刺激著了。他現在每天都來找我,談教科書稿的事,讓我給他帶研究生的事,以及合寫論文的事,總之沒好事。我覺得這個刺激和性沒有什麼關係,因為他闖到我屋裏來時,桌子上有時還有一盒避孕套未及收拾,床上還放著小孫的性感內衣,但他都視而不見。這—定是因為我在他眼皮底下證出了費爾馬。我也把小孫刺激著了,她不但買了性感內衣,還買了一管藥膏,抓在手裏伸到我鼻子底下讓我看,但是這個距離對於老花眼來說實在是太近了。我問她這是什麼東西,她說是豐乳霜,“你不是嫌我不豐滿嗎”?這純屬誤會。但是她說:你給我抹上!後來那管藥膏就放在衛生間裏,我看不清楚拿它刷了一回牙,雖然覺得味道不對就吐了,但是整整一天感覺都很壞,自覺得滿嘴要長出乳房來。這個刺激和性大有關係。不管是哪一種的刺激,都能夠激發別人來做我的領導,還能激發我服從別人的領導。這就是我和別人不一樣的地方。

我和加州伯克利一道出去,他總對別人說,這是我的助手、合作夥伴(在正式場合,後半句他常常忘掉)王二。我想到自己的滿頭白發和老花眼,總害怕風大了把他舌頭吹走。而小孫現在隻用女上位一種姿勢,還要象征性地掐住我的脖子。這使我感到不像性生活,倒像是受到了嚴刑逼供,隻是不知她想叫我招些什麼。虯髯公受到的刺激也是來自性的方麵,所以他必須要當領導。而在東方,領導的最重要的方麵就是在性的方麵。既要改造自己,也改造別人。有關這一點,我有個實例,就是上禮拜在係裏,遇上已婚女職工在發洗衣粉。工會的老太太扯著粗糲的嗓門吼道:沒上環的不準領!環者,節育環也。有人問道:我們使套,不行嗎?回答是:不行!我不知道有多少人受了這種刺激後改為上環,但是——你管人家使什麼幹嗎?

這件事使我聯想到虯髯公在扶桑發肥皂。你知道,扶桑人最喜歡幹淨,而扶免又不長皂莢樹,鯨油肥皂就是生活的必需品。那種東西是草木灰和鯨油一起熬出來的,雖然像牛糞一樣,但就如中國的鹽一樣,嚴禁私人製造。每月他都派人到村裏去發這種東西,那個人還高叫著:沒懷孕的不準領!有人說道:我們剛結婚,每天都幹,快懷上了,先領不行嗎?回答是:不行!這說明他喜歡看到每個女人的肚子都圓滾滾的,好像蟈蟈一樣,這說明她們在為扶桑王國的興旺出力;或者看到她們乳房扁平,陰毛稀疏地躺在那裏,好像挨了餓的虱子,這說明她們已經出過力了。現在需要的是讓她們再次出力。在這種時刻假如他腦子裏出現了紅拂在河裏的樣子,就給腦袋狠狠的一巴掌,把她拍出去。這是因為當領導的人看見一個如花似玉的女人在沙灘上和男人性交就會受不了。這兩個狗男女正在臭美,而這種臭美居然和領導沒有一點關係!但是一個扁平的女人在家裏幹這件事就不同了。這裏麵沒有臭美的成分,而且不管是和誰幹,都是給我造孩子哪。這說明了什麼叫領導素質——它就是某個人全力地營造一個新世界,不管這個世界實質上是多麼糟糕。而我就沒有一點領導素質。加州伯克利提拔我當教研室主任,主要工作是在每周五下午兩點半組織全室同仁開會。我總是提前到達會場,刷出五把茶缸子(這是全室的人數),仔細燙過,以防肝炎傳染;等大家都來了以後,我給大家沏上茶,就坐到屋角去抽煙——小心翼翼地不要舔破煙紙,不要把煙絲吃進嘴去。不知為什麼,大家一提到我當了室主任這件事就要捧腹大笑,甚至在地上打滾。我有三個男同事,兩個女同事,女同事之中有一個長得像狒拂。這樣講,不知道漏掉了誰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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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在性的方麵和別的方麵一樣,存在著兩個世界。前一個世界裏有飛揚的長發,發絲下半露的酥胸,揚在半空又白又長的腿等等,後一個世界裏有寬寬的齒縫,扁平的乳房,蓬頭垢麵等等。當然,這兩個世界對於馬也存在,隻不過前一個世界變成了美麗的栗色母馬,皮毛如緞;後一個世界變成了一匹老母馬,一邊走一邊尿。前一個世界裏有茵茵的草坪,參天的古樹,潺潺流動的小溪等等;後一個世界則是黃沙蔽日,在光禿禿的黃土地上偶爾有一汪汙泥濁水——簡言之,是泥巴和大糞的世界。這兩個世界對於豬來說也存在,而且和我們所見到的沒什麼不同。假如把可能性的問題放在一邊,選擇哪一個世界,這在動物來說根本不是一個問題。我的馬兄弟對小母馬有興趣,對老母馬沒有興趣。當司務長失敗了以後,我又放了一陣子豬,開圈時它們很樂意出來,但是想讓它們回圈,就得用棍子打。這就是說,它們都樂意去前一個世界。但是對人來說就是個很大的問題。前一個世界裏有所謂優美,但它是想入非非的產物;後一個世界裏隻有是領導和不是領導的人。虯髯公從洛陽城裏出來盯紅拂的梢,那時他是想進入前一個世界的。後來覺得自己不屬於那裏,又退回來了。另外一方麵,中國人,尤其是漢族人,真歡泥巴和屎,勾踐就吃過屎,別人則吃用屎種出來的東西。這就是我們有異於禽獸的地方吧。盡管虯髯公後來當了扶桑王,但他還是個中國人。後來他在扶桑造出了幾百個孩子,並且終日和乳房扁平的女人鬼混。久而久之,自己也變得扁平,手腳之間長厚的肉,好像一隻鼯鼠。再後來他又變得像一條比目魚,既不能直立,又不能翻身,隻能夠在地麵上爬動,好像烏雲飄動一樣貼地而行,等到他老死的時候,隻有一寸厚,嘴臉都長在背上,但是有半個排球場那麼大,完全沒有辦法把他從房子裏弄出去,隻好用鋸子來鋸,然後一層層地放進了棺材。假如不放進棺材,而是撒上鹽的話,完全可以當醃鰩魚來賣。唉!真是糟蹋了東西!

虯髯公到了老年,四肢都長成了平攤的形狀,好像螃蟹腿的上半截一樣,固定在水平方向上了。好在他的手指和腳趾都變得十分發達,每一個都長到了一尺多長,可以用於行走,所以他就有二十條腿了。這樣他能夠比年輕時跑得更快,更不知疲倦,更像飛行,隻不過是在離地麵一尺的平麵上。他的全部骨骼也變成了平板狀,長到了身體的正麵——或者說是下麵,而且變得柔軟而有彈性,這樣任何一堵牆都擋不住他,因為假如有門的話,他就可以從門縫底下滑進來;沒有門的話,他可以從牆頭上飄過去,就像風吹動的一幅床單飄過牆頭一樣。他的麵容就如一幅畫像,繪在了他本人的背上,不管怎麼說,大家還能認出這是古往今來最偉大的劍客虯髯公,扶桑人也能夠認出這是他們傑出的國王。這個時候他可以入水而不沉,起大風時還能在天上飛行。但是他已經很難被看到了,這是因為他可以隨著環境改變顏色,到了草地上就是綠色,到了沙灘上就是黃色;所以隻有一些小孩子在草地上玩耍時誤踩了國王一腳,遭到了嗬斥;或者是漁夫在海灘上收網時犯下了大不敬罪,被砍掉了雙腳。這時候他們可以看見國王。這個時候他就把朝政交給了首相,自己去雲遊四海,而雲遊這個詞對他來說才是真正適用的,他可以早上從京都出發,中午時分就到達北海道,傍晚時候回來。這個時候他有時還要扒灰,但已經是和曾孫媳。我國古代的哲人說,他到了七十歲就能夠隨心所欲不逾矩。假如能活到一百五十歲,肯定就會長成虯髯公的模樣。扶桑人深為自己有這位了不起的國王而自豪,到處都懸掛了他的巨幅畫像,但是因為他本人行止不定,所以大家都為見不到他本人而遺憾。其實這種遺憾是多餘的,事實上每個扶桑人都見過他。據我所知,虯髯公平常棲身的地方就是他自己的畫像。他最喜歡爬進畫框,用本人把畫像取而代之。這樣幹除了舒服之外,還可看出誰敢對他不敬,以便爬下去咬他的後腳跟。但是扶桑人是傑出的民族,誰都不會對國王不敬。所以他就沒有咬過幾個人的後腳跟。

變扁了以後,虯髯公眼睛裏的世界就變得像兩個碟子,每個碟子都像—個魚眼鏡頭拍攝的畫麵。魚眼睛看東西扁,是因為它們的眼睛是扁的,而虯髯公的眼睛比任何魚的眼睛都要扁,而且他的腦子也是扁的,扁到了不能把兩眼的畫麵合一的程度。到了這時,虯髯公才體會到了魚的美德。眾所周知,魚類沒有陰莖陰道這類的玩意兒,更不用肉麻兮兮地求愛、做愛,大家隻是十分本分地把卵子精子都屙出來,然後就可以誕生出無數的小魚。這樣就可以徹底滅絕想入非非。後來他就用這種美德來教誨他的人民,隻可惜大家過於魯鈍,一時不能體會。他隻好退而求其次,每到夜晚就在各地遊動,看看誰在偷懶。假如看到了男人和女人各自躺著,就怒吼一聲:“幹什麼呢!”他的臣民聽見了,就趕緊趴到老婆身上去。假如誰不聽國王的督促,他就飄進來,從女人的身上飄過去,隻這一飄,女人就受孕了,而且不是七胞胎就是八胞胎,生出來不是呆傻就是豁嘴。因為他的緣故,當時所有的扶桑女人都把丈夫抱在身上睡覺,丈夫不在家就抱著公公。這種行為,加上安分守己、逆來順受的態度,合起來叫做“魚德”,在當時的扶桑被奉為金科玉律。因為這是對領導最為恭敬的態度。而這種美德正是我們所缺少的。除了提倡魚德,他還要和自己的後妃做愛。這對那些女人來說,是一種極為可怕的體驗,一件冷冰冰黏糊糊好像一攤鼻涕的東西,也不打招呼,冷不防就湧到你身上來;然後也不知他幹了些什麼,就飄走了,隻在你下半身上留了些綠油油滑溜溜的東西。這件事實在叫那些女人感到莫名其妙。而虯髯公自己也是莫名其妙;因為他的眼睛長在了後腦勺上,身體的下麵也沒有知覺,所以對身下的事一無所知。我對這件事也是莫名其妙,正如我不知道加州伯克利為什麼要我也當個領導一樣。我隻知道虯髯公用這種方式造出了不少小王子,還知道人要是不裝假就要變成一條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