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十七歲時,滿腦子都是怪誕的想像,很想寫些抒情詩,但是筆記本不是一個可靠的地方。所以我總是等到夜深人靜的時候爬起來,就著月光,用鋼筆在一麵鏡子上寫,寫了又擦,擦了又寫,把整麵鏡子都寫藍了。第二天有人拿鏡子一照,看見一張藍臉,嚇得尖叫一聲。但我隻是躺著,什麼都不解釋。人家對我這些行為的評價可以用一句話來概括:王二,你可真豁得出去!這些事注定了不管我到哪裏,總是顯得很怪誕、很不討人喜歡。這說明我和別人之間有很深的誤會,但是我不準備做任何事去彌合它。相反,我還要擴大這些誤會。現在我老在想,麵對十七歲時的誓言,我做的是不是已經夠了,可以不做了。
紅拂殉夫以前發生的事是這樣的:長安城還沒有完全建好,李衛公就病了,眼睛再也睜不開。在家裏的時候,他總把自己裹在毯子裏,把腳放在腳爐上,一年四季總是這樣的。腳爐裏的炭有時已經熄了,有時卻會把衛公的後腳跟烤焦,讓他的腳看上去像隻烤鴨子。但是你用不著為衛公操心,他腳上的皮早死掉了,用熱水泡透以後可以刮下一寸多厚的一層。從這一點看來衛公是老了,雖然他還不到六十歲。
從別的方麵來看衛公也是老了。他的胃氣很不好,哈氣時好像一窖凍壞了的紅薯,散發著甜裏透苦的怪味,這種氣味是有毒的,可以熏死蒼蠅和蚊子。當然,這和他的食物不好消化有一定的關係。他的手也抖了起來,拿不住東西。而且他的頭發全都白了,麵容和嗓音卻都童稚化了。這就叫鶴發童顏吧。他總是坐在自己的書房中的一張躺椅上,周圍是各種正在發明中的器具——那些東西上麵積滿了塵土。衛公過去喜歡把一切家具和自製的設備都塗上黑漆,所以這間房子裏有點黑。衛公過去習慣把工具和文具全放得亂七八糟,所以這間房子裏還是亂七八糟。像一切科學家一樣,衛公禁止任何人打掃他的書房,掃房子的事都是自己來幹;但是他有好長時間不幹這件事了。過去天剛一黑,衛公就要在房間裏點滿牛油蠟燭。那些蠟還在那裏,但已被耗子啃得亂七八糟,剩下的都太陳了,啃起來像肥皂,所以耗子也不肯再把它們吃掉。他的書桌上筆架裏有各種毛筆:鵝毛筆、蘆葦筆,還有牛皮紙、羊皮紙、絹紙、藤紙,但他已經好久不拿筆了。這間房子散發著腐敗墨汁的臭味。他的工作台上有各種手鋸、銼刀、量具、銅材、木材,但是他也有好久沒有做過東西。這間房子散發著刺鼻的塵土味。與此同時,長安城也被他放到了一旁,好像一件沒做好的器具,一堆垃圾。這座城市再也引不起他的興趣。他隻是坐在椅子裏,看著被陽光照亮的窗戶紙。這種情形就叫老年吧。
在衛公老了的同時,長安城裏別的人也老了。他的同僚多數呈現出鶴發童顏的模樣,有些人還駝了背,見了麵一聊天,總是在說車軲轆話。這種情形使大家都感到慚愧,所以都雇了書記員,讓他把說過的話題記下來,每重複該話題一次就在前麵畫上一畫,積滿了五次,就是一個“正’’字。兩位先生見了麵聊一會之後,把談話記錄拿過來看,看到上麵正字太多了,就握手告別。除此之外,大家撒泡尿都要半個鍾頭。大家都最愛說的話就是:我們都老了。
衛公有時感到自己已經很老了,有時卻覺得自己還沒有長大成人。每回他見到一堆砂土,都要極力抑製自己,才能不奔到砂堆上去玩耍。他喜歡拉住紅拂的裙角,用清脆的男童聲和她說話。他還很想掘土和泥,穿上開襠褲以便可以隨地大小便。這種情形經常使紅拂頭皮發炸,因為她沒有和他一起變老和變小;所以當李衛公用極為纏綿、極為可愛的神情和聲調對她說“紅紅,做愛愛”時,她沒有性欲勃發,反而要給他一個大嘴巴。這一嘴巴有時候能收到很大效果,衛公馬上就長高了,嗓門也變粗了,厲聲說道:“你打我幹什麼?”其實他沒有變得那麼老(隻有後腳跟是真正老了),也沒有變得那麼小。實際情況是:他好像是被魔住了,必須顯得老和顯得小。身為成年人,卻沒有負成年人的責任,就隻好往老少兩端逃遁。
這種裝老情況在女人中也存在,所以紅拂每天上班之前都要仔仔細細地化妝,把頭發盤到頭頂上,在眼角和嘴角上畫上魚尾紋。她還要戴上扇貝做的乳罩,那種東西的作用是把乳房壓扁,假如貝背朝下,還能給人以下墜感,並且在乳罩下方掛上兩袋水,裝上假肚子、假臀部(這個東西的作用也是使人產生下墜感),然後穿上衣服,灑上香水去上班,這種香水是從發酵的黃豆、淘米水、油煙裏提煉出來的,散發著廚房的味道。假如灑得適度,還不是太招蒼蠅。
至於上班的情形是這樣的:長安城裏每個人都得上班,不在衙門裏上班,就去各種聯合會。紅拂得去貴婦聯合會上班,這是因為她不在任何衙門裏就職。每天早上她都騎著一匹灰色的母驢前往,那驢的樣子像隻野兔子,主要是腦袋和耳朵像。走在路上聽見那兩袋水晃裏晃蕩,生怕它灑了,就用雙手把它們扶住,顯出一副愁眉苦臉的怪模樣。據說得了小腸疝氣的男人上了路也是這個模樣,並且老要用手去扶灌進了腸子的陰囊。到了班上,看見大家都是這樣的愁眉苦臉,並且都學沒牙老太太那樣癟著嘴說話。不癟嘴的話都是湊著耳朵說的:“我得馬上回家去,水袋漏了。替我應個卯!”“我告訴過你了,別裝水,裝沙土。”“漏一身土不是更槽嗎!晚上到我家來打牌。”“好吧。不過我不信你的水袋真漏了!”紅拂上班的單位是二等貴婦聯合會,簡稱“貴婦聯(乙)”,同事的年齡都不太大,而且都有點賴皮。
長安城裏除了貴婦聯(乙),還有貴婦聯(甲)和貴婦聯(丙),全稱是一等貴婦聯合會和三等貴婦聯合會。隻是這一字之差,就有很多區別。貴婦聯(甲)裏麵全是些老太太,什麼下墜啦,癟嘴啦,身上的餿味啦,都是自然形成的,用不著假裝。而貴婦聯(丙)的成員全部蓬頭垢麵,兩眼發直,有些人還要穿著緊身衣由兩名健婦押送前來上班,一位貴婦應該成為哪個團體的成員,是由她們婚姻的性質來決定的:假如她是明媒正娶,就是—等貴婦,自然是貴婦聯(甲)的會員。假如她是事實婚、亂倫婚、扒灰婚、先奸後娶等等,就是三等貴婦,成為貴婦聯(丙)的成員。這種女人本身就有點五迷三道,就算原來達不到瘋的程度,等被評上了三等之後,自然也就達到了。紅拂的情況當然評不上一等,因為她不是娶來的,和三等也有—定的差距,因為她也不適搶來的。皇後折衷了一下,評為二等。其實她在這裏也不大合適。這個等級如果不算她,就是清一色的軍旅婚。
軍旅婚的來曆是這樣的:大唐的軍隊在平定四海的戰爭中,很多戰士年齡很大了,但還沒有結婚。在這種情況下出現了一種做法,每攻下一座城市,未婚的戰士們就把貴族女校包圍起來,把校長叫出來,用刀柄敲打著她的頭說:把你的學生都叫出來,從我們中間挑一個做丈夫——否則血洗了你這個鳥學校!然後那些女孩子就走了出來,穿著白上衣、黑裙子,怯生生地看著腳尖:猶豫了好久之後,走到一個看起來胡子比較少、年齡不太大的大兵麵前說:就是你吧。然後就大哭起來了。始終沒被挑上的戰士免不了怒火中燒,闖進學校,把教師、校長、女校工連同燒火的老婆子全部一掃而光,不過這些人都屬於貴婦聯(丙)的範疇。第二天早上,那些女孩子全跪在營帳前麵給大兵擦軍靴,壓低了聲音交頭接耳:你的那個怎麼樣?羅圈腿。討厭死了。你的呢?滿身的毛,也討厭。我不怕羅圈腿。我也不怕滿身毛。於是就換了過來。那些兵大爺對新討的老婆都認不的確,所以也不管。因為有這種換來換去、烏七八糟的情形,所以對於軍旅婚的評價不能太高。但是軍旅婚對於穩定軍心乃至取得戰爭的勝利都起過很大的作用,而且這些女人都曾跟隨丈夫行軍打仗,還有人流過血負過傷,這種情況也不能不予考慮,所以就有了貴婦聯(乙)這個等級。
貴婦聯(乙)的成員都曾隨丈夫行軍,不過都是被皮條捆住了手腳,橫擔在馬背上。戰士們一麵前進,一麵高唱軍歌,這些人也在馬背上和前後的人聊天:早上起來不該喝水,現在憋了尿。你數數吧,能管點用。我這個老鱉頭子捆起人來手真重。你拿他的狗皮褥子做護腕——等他睡著了偷偷地剪。打仗的時候也是橫擔在馬背上衝鋒,有人的確負了傷,都是被流矢傷在屁股上。到這時為止,這些女人對軍旅生活的參與程度就如一卷鋪蓋——事實上在冬天她們正是卷在鋪蓋裏。後來戰士們找來了小盾牌給她們遮著屁股,她們也用並在一起的雙手給戰士拿弓拿箭,這就算有了感情吧。這種女人在長安城建好以後還是比較年輕,也比較漂亮;為了表現貴婦的風範,隻好在臉上畫魚尾紋,掛水袋。不管怎麼說吧,能被分到這個聯合會紅拂還是比較高興,在這裏可以聽到一些小道消息,還可以說點出格的言論——在貴婦聯(甲)裏,隻有大道消息和正麵言論,而在貴婦聯(丙)裏,沒有任何消息或言論,隻有囈語和咆哮,一不小心還會被人把耳朵咬掉。
現在該說紅拂和貴婦聯(乙)的其他成員是怎麼不合拍的了。在這裏每人都有一個很長的故事:開頭是原來家裏是幹什麼的——最起碼是個縣官,有時還要用到樞密節度等等現代很少使用的詞。與此相關的是家裏有多少老媽子,多少丫壞,多少廚房,廚子會燒汽鍋雞、燉熊掌等等。當然,這是前朝的情形,用中國大陸通用的語言,叫“萬惡的舊社會”。菜名之類的知識,紅拂還是有的,但是不大知道前朝的官名,輪到她講時隻好語焉不詳。然後就是新婚之夜的故事,那個“老鱉頭子”(這是貴婦聯(乙)裏對丈夫的標準稱呼)怎麼把她們扛到營帳裏去,扔到狗皮褥子上,伸過一隻穿了四十五號大皮靴的腳,讓她拽住馬刺往下拔。這時她怎樣因為恐懼和羞辱,一點力氣也沒有了。拔掉了馬靴,露出了一隻被腳汗捂白了的大腳,臭味轟的一聲衝上了帳篷頂,連盤旋中的蒼蠅都紛紛墜地。由此可以看出前朝貴族女校裏學生敘事時那種浮華、誇張的傳統——她們用的都是同一種國文課本,而且作文課上也慣於互相抄襲,故此故事大同小異——然後,那“老鱉頭子”亮出了他那件天上沒有、地下絕無的醜惡東西,並且撕裂了她的純棉內褲。紅拂沒有受過這種教育,也沒有這種傳統,更沒有經曆類似的事情,所以說出來也就是寥寥的幾句:“我是自己跑了去的。我喜歡他。”那些二等貴婦聽了,就齊聲哄她。
紅拂和貴婦聯(乙)不合拍的情形,領導上早就注意到了。有一天下班的時候,她被幾個穿太監服飾的人截住了,那些人亮出了大內的腰牌,對她說:請跟我們走一趟。紅拂想:腳正不怕鞋歪。就跟他們去了。這些人下巴光光的,說話奶聲奶氣,看來是真太監。紅拂跟著這些人七拐八拐,到了一個地方,遇上了—個人,讓她給他們做奸細,彙報同事的各種言論。還說,你的情況我們了解,你是參加了興唐戰爭的老戰士,和那些前朝餘孽不一樣。我們正準備把你調到貴婦聯(甲)去,在此之前,你要為我們做這件事。紅拂幹幹脆脆地拒絕了做奸細,並且說,她一點也不想去貴婦聯(甲)。那人就說:好吧,這也由你。今天的事不要告訴別人。咱們將來會再見麵的,衛公夫人。紅拂覺得此人不懷好意,回來後晚上睡覺時告訴了衛公。照她看,長安城裏的一切事衛公都應該諳然於胸。衛公聯想到不久前遇刺的事,就連打寒噤,說道:這不是我的設計。你不要去招惹他們。而第二天早上紅拂就發現梳妝台上有張紙片,上麵畫了一個嘴唇,嘴唇上有個叉,這件事把紅拂氣壞了,走在路上見了穿太監衣服的人就衝他們喊道:我和我丈夫的悄悄話,你們也要偷聽嗎?那些在內廷服務,抽空出來買草紙的老實巴交的小太監聽了,個個都是目瞪口呆。
四
和這些喜歡瞎打聽的太監打交道,紅拂已經不是第一次了,而且這也不是最後的一次。第一次是在評定貴婦品級的時候,人家把她請到個廢庫房裏,讓她說說當年和李靖私奔的情形——尤其是一切與性有關的細節。紅拂說:這和你們有什麼關係?結果馬上就引起了誤會,轉眼之間就被剝光了衣服,倒吊在房梁上,在那裏搖搖晃晃地像隻蝙蝠似的說道,看來我是非告訴你們不可了——把我放下來吧。紅拂簡直是製造誤會的天才,這一點和我是一模一樣。她說這和你們有什麼關係,意思是說:這是我和衛公之間的事,和你們其他人有什麼關係?但是別人的理解卻是:這是女人和男人之間的事,和你們太監有什麼關係?像這樣的話公公們當然不愛聽,所以就把她倒吊了起來。在把她放下來的同時還給她上了一大課,換言之,狠狠折騰了她一頓,以證明性這件事太監也懂。但是這一課講的什麼,紅拂又沒有聽懂。她對太監們說:你們用的這些代用品比李靖的那個家夥差得遠。於是那些太監就麵麵相覷,搞不清是把她再吊起來好呢,還是放在地麵上。不過那一次人家記錄了她的交代材料後就放她走了,還給她熨了熨剝皺了的衣服。第二次是請她做奸細,這一次相當客氣,既沒有剝衣服,也沒有倒吊,因為奸細要自覺自願的人。這兩次都算是例行公事吧,你要知道,領導不知道別人的隱私事,又沒有奸細,就不成其為領導。但是第三次就不一樣了。那些太監見了她就笑嘻嘻地說:衛公夫人,說過我們要見麵的,果然見到了吧。而紅拂一麵和他們寒暄,一麵就自己脫下衣服,身手矯健地爬上了房梁,把自己倒吊在那裏,然後說道:你們問吧。我準備好了。
說起自殺這件事,我以為有各種各樣的情形。有人自殺使人覺得可怕,有人自殺叫人覺得可恨,還有人自殺叫人覺得莫測高深。雖然紅拂自殺已經得到了領導上的批準,是為夫殉節,但是誰也不信紅拂是因為思念衛公才想死掉——眾所周知,早在公死前好幾年,他就隻會閉著眼睛打呼嚕了(如前所述,李衛公並不是隻會打呼嚕,但是這一點別人並不知道),誰要是思念他,就是熱愛噪音。更何況紅拂現在是一品夫人,人又漂亮(如前所述,這一點她自己並不知道),想找多少情人都能找到,不論是男情人還是女情人。故而紅拂的自殺是使人莫測高深那一種。紅拂這一輩子盡幹叫人莫測高深的事,對於這種人,領導上理所當然地對他們沒有好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