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衛生間裏發現尷尬物
31年了,這是周典參加1967年橫渡長江後第三次重反江城。1967年他以紅衛標兵的身份來參加橫渡長江;1987年他代表廠裏來武鋼學習資金拆借。1993年他帶人來漢正街進行市場經濟調查;如今即將進入知天命之年的他,來這裏是參加一個市場經濟和企業發展研討會。
這時候長江流域接連不斷的暴雨、特大暴雨已經使江城的長江水位接近危險警戒線。他拉開鋁合金窗子,從自己住的晴川大酒店第九層樓的臥房往外看,那幾乎要溢出堤壩的江水像一條琥珀色的巨龍鑲嵌在兩岸的建築物中間。沒有風,幾乎看不出江水的流動。隻有大大小小的船隻犁過江麵時隱約可見的白色浪花和震動著烏雲的汽笛聲才能使你相信,這不是鳥瞰模型,這確實是孕育了中華民族的長江,和曾經是九省通衢的江城。
一列從北到南的紅色客車和一列從南到北的黑色貨車隆隆相錯而過,以沉重的身軀與提速以後的衝擊力使五十年代修建的中國第一座鐵路、公路長江大橋散發出鋼鐵的共鳴……四角亭式雙層大屋頂的橋頭堡邊,正常水位時三四層樓高的台階幾乎完全被洪水淹沒。鋼筋水泥的子堤旁忙碌的人們正在從卡車上往下卸沙袋,堵江堤上的通道以預防更大洪水的衝擊……新聞聯播警告,更大洪峰馬上就要到來,這次洪峰將大大超過曆史最高水位。
那時候,31年前江對麵的蛇山上沒有金碧輝煌的黃鶴樓;漢陽龜山上也沒有那掛著巨大火腿腸廣告的高聳入雲的電視發射塔;山下的晴川閣隻有遺址;腳下更沒有能把他托在九重天的晴川大酒店……31年前,差不多也是這個時候,江水似乎沒有這麼混濁,近看有點黃,遠看則是碧波蕩漾。那一年好象沒有大洪水,所以更談不上有洪峰,然而那時候的政治大潮並不比今天的洪水待慢。31年前,也就是1967年的這個時候,他、張宏誌和他們倆共同追求的女同學劉娜從北京來到江城參加紀念毛主席橫渡長江一周年的渡江活動。當時這被看作是無比的神聖和偉大的人生大事。橫渡長江天塹是一件了不起的壯舉,尤其是在毛主席一年前才暢遊過的地方,那就更加神聖!是表達對領袖的忠誠和對自己人生自信的考驗。尤其對於當時他們這些渴望和追求真理的青年人來說,他們把橫渡過長江當成了籌集政治資本的砝碼和能夠激勵自己人生的動力。就是在那橋頭堡下,就是在那抗洪的人們正在集聚沙袋準備迎戰更大洪峰的地方……31年前,也就是1967年的7月下旬,江城三鎮萬裏無雲,異常燥熱。被挑起和不斷擴大的派性鬥爭幾乎陷入全麵武裝廝殺的白熱化戰鬥。由中央文革直接幹預強行解決兩派衝突,在北京天安門廣場召開百萬人的聲援聲討大會,拉一派壓一派,令形勢在表麵上平靜下來。正像這遠看的洪水,表麵上平靜,實際上暗流奔突孕育著潛在的巨大危機。
31年前的8月1號,橫渡長江活動釀成了一場至今誰也說不清的慘劇。當年的渡江場麵就像當年的接見場麵和集會場麵一樣表麵上顯得閣外峋麗壯觀……
兩架軍用直升飛機隆隆的在大橋、江麵和準備渡江的人群上空穿梭,造雪機一樣拋撒著中央文革支持造反派的決定的傳單;岸邊、大橋上、江中的觀禮船上到處擠滿了揮舞紅旗和假花的人群;江城大學、江城水電學院、江城測繪學院等大專院校中精選出的水上高手們組成了儀仗隊,大家伸胳膊踢腿正在準備下水;領袖一年前在這裏暢遊長江時,著浴衣在船上向群眾揮手致意的巨幅畫像神采奕奕地隨波晃動著,比兩層樓房還要高……推標語和畫像的人已經下水扶著浮筒,蛙一樣緩緩屈伸著大腿等待著出發的命令;緊跟在儀仗隊後麵的叫五湖四海戰鬥隊,是全國各地來的學生,周典和初戀女友劉娜都是五湖四海的隊員。張宏誌因為前一天晚上眼睛受傷,沒趕上汽車,沒參加渡江。那時候別說三點式的比基尼就是普通的遊泳衣由於漏了大腿根兒和胳肢窩也被稱作是資產階級的,渡江是為了緊跟偉大領袖,是為了體現無產階級的大無畏革命精神,是為了表示對資產階級的反動,自然要全盤無產階級化。因此規定男同誌穿藍色運動褲衩跨欄背心,女同誌一定要穿藍色運動褲衩和半截袖紅色運動背心。對於橫渡長江來說這無疑是增加了困難和阻力。然而,在“革命”和對領袖崇拜登峰造極的年代,許多事情是不需要從人的本性、本能和客觀規律來考慮的。
三顆紅色信號彈升空後,人們開始下水。剛下水不久渡江隊伍就開始大亂,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湧動著,無法抗拒的,下餃子一樣被擁到江裏,人們頓時混亂起來,變成了扭擠在一起的螃蟹,開始為了活命而機械的掙紮,在洶湧的江水中這無疑的變成了互相殘殺……周典靠著嫻熟的等級運動員的遊泳技術躲過了閻王的大門。而他初戀的女友,那個梳著一對顫顫的羊角辮,光光的腦門下鑲著一對深邃大眼睛,喜歡穿褪色軍裝又用軍用腰帶將正在發育的少女腰身勒出線條的姑娘被江水吞沒了,連屍體也沒有浮出,永遠的被龍王爺招去了……按當時的說法是見馬克思去了……她在他的內心中有過光輝燦爛的時刻,那溫潤的初吻、那相互地粗讀過的懵懂的記憶幾十年來時常在腦海裏浮現。他準備做一個花圈,一個帶有她最喜歡的珞珈山上的野黃花和紫蘭花的花圈,在8月1號上午9點,就是31年前紅色信號彈飛上橋頭堡上空的那一刻,親自從長江大橋的中央把花圈投落到滾滾的江水裏來寄托幾十年來的哀思。
三歲看大,七歲看老,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五十歲是個什麼概念呢?昨天半夜一下飛機他和當記者的妻子就象貴賓一樣被會務組的人接到這裏。一路上小車司機和省企業家協會的副秘書長馬安民不斷描述著前兩天的大暴雨:這回的雨就跟天河決了口似的,我開著車五米以外什麼都看不見,汽車變成了衝鋒舟,雨水敲著車頂像衝鋒槍在掃射,好像車頂會被擊穿,隨時都有生命危險。過一個路口時水淹沒了車輪,要不是這進口車密封好,非鬧個水淹七軍不可……嚇死人。整條整條的街道都灌滿了水,大部分一樓幾乎全被泡湯;部隊的橡皮衝鋒舟和東湖的小漁船都上了街來救人……妻子在不斷地問,秘書長和司機在不斷地回答。車外已經沒有了前幾天暴雨後大水淹過的痕跡。周典對這些新聞聯播報道過的東西已經沒有什麼興趣,在隨時哼哈的應付一兩句的同時,他竭力想尋找三十年前的痕跡。然而沒有,沒有,幾乎什麼都沒有……每一次來江城都是這樣,然而能夠找到的印象一次比一次,一年比一年越來越少,地上冒出的越來越多的高樓大廈,夜空下燃起的越來越多的蓋過星星的五彩霓虹,半夜裏還如燈河的汽車流,使過去的一切越來越淡漠了。他,這次的到來,似乎覺得心情特別的沉重,似乎不從心底鉤出曆史的記憶就證明自己真的老了。雖然來這裏參加的是市場經濟發展研討會,並被與會者看成是舉足輕重的重要人物,他覺得精神很恍惚,心裏底氣不足。而那三十一年前橫渡長江的慘烈場麵在決定參加會議後突然不斷的衝擊他的腦海,時常影響他的構思。那是一個迷信政治時代的悲劇;如果社會又進入一個完全迷信經濟和金錢的時期會發展成什麼樣子呢?臥車早已開上引橋,前方已經可以看到鑲嵌著金黃色燈串的橋頭堡。
“來過江城麼?”馬安民問完後說。“前麵就是長江大橋。”
“周會長來過好幾次了。”夫人喬琪搶著說,“他十七歲就來過,參加過1967年的橫渡長江。”看得出,他很為丈夫的光榮經曆驕傲。
“聽說那一次淹死了好多人。”副秘書長為身邊這位文質彬彬的副會長參加過30多年前的橫渡長江而感到吃驚。他是湖北大冶人,小時候聽大人們傳說過這事,覺得很恐怖。潛記在腦海深處的記憶忽然被抽了出來。他的第一反應不是偉大,也不是勇敢,而是淹死了好多人。
“對,淹死了200多人。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岸邊都擺了好多屍體。”喬琪一派天知道我知道的神秘表情。做著丈夫所說過的經曆的傳聲筒。
“您當時也在場?”秘書長更加驚奇。他覺得副會長夫人的年齡應該跟自己相仿,看打眼也不能差距太大。心想,人家北京來的大報記者就是保養有道。
“我怎麼能在場?那時候我剛小學畢業,我是家裏的老末,父母看得緊,不讓去串連。我跑出去三回,都讓父親抓了回去。有一回都到了北京站,都要開車了。後來才知道我哥哥是叛徒,我恨了他好長一段時間。”
“周會長,當時到底死了多少人?”中國人常常喜歡把麵前有官銜的人的副字去掉,這個習慣一方麵表示尊敬,另一方麵也可以讓對方內心歡喜。副秘書長自然也不會脫俗,他明白信息刺激是當今許多人的心理需要,家長裏短沒意思,要大刺激才會使副會長這樣的人產生快感。海灣戰爭、柯索沃危機、火箭發射失敗、衛星失控、空難、海難、密史、黑哨……當然,眼下,31年前這橋下洪流中的災難、冤魂一定能擊中副會長的興奮點。外地的官們總是喜歡千方百計和北京官員套近乎。尤其見了比自己級別高的官。
見周會長沒有回答,他又用關心的口氣問,“您的同伴有沒有罹難的?”他相信這是套近乎的一種方法。
“有。”他回答的很簡單,他不願意讓人打斷他的回憶。
“你不是說中學生沒有死的麼?”喬琪問。“隻是清華大學死了兩個。”
“有。”他回答得很痛苦,但非常肯定。
“清華,我的校友?”副秘書長感到震驚,“我讀書時好象沒有人提起過。到底死了多少人?”
“聽說是200多人。”
他那顫抖的回答使誰都不敢再說話,車裏一下變得象墳一樣安靜,除司機在慢慢開車,其他人都望著橋欄外的江。仿佛在默哀,在追尋,在思索,一些燈像鬼火一樣滑過被雨水衝擊的車窗。轎車的窗很嚴密,車裏沒了聲音,外麵的聲音也聽不到,沒有輪船的汽笛聲,沒有汽車的發動機聲……雨水很大,被各種燈光分隔成圈圈點點、流動的光條和顫動的光帶。一切猶如一條用計算機技術重新整理上色的默片時代的老電影膠片,斑駁、閃動卻令人震顫。
古人說“人生如夢”。年輕的時候他不相信,少年的時候就更加不相信,如今年快半百才覺得那是有些道理的。時間不斷的從身邊漂過,人生有時候像雪山上碧空中懸著的明月讓你渴望去與嫦娥作伴;有時候如桃花園裏的春風讓你如醉如癡;有時候像黃山上的雲霧與你擦身而過讓你流連忘返;有時候如天邊的彩霞讓你產生無限的遐想;有時候像大海上的風暴讓你像海鷗一樣激動;有時候如大漠上的孤煙讓你覺得比大漠上的蜥蜴更加孤獨;有時候又如這連一點縫隙都沒有的烏雲讓你盼望著雷聲和閃電把它撕開,讓你盼望著暴風雨的到來……不,不!現在一點雨也不要!一點也不能要!!長江要滿了,要溢槽了,兩岸的人要遭殃了;天上的水千萬不要再下來了,江裏的水千萬不要再漲了。不管是老天爺,鄂爾尼諾太太還是拉尼娜小姐請你們行行好,不要將剛剛過上好日子的老百姓再投入貧困的深淵。
他仿佛聽到了大自然對他的幻想的責問。什麼?你們說人類侵犯了你們……剝掉了你們的衣服(森林、植被),汙染了你們的血液(江、湖),弄破了你們的視網膜(臭氧層)……這是報複,報複。我知道,我們人類都知道這是報複。我們知道我們錯了,我們正在改正。你說我們覺悟得太慢?慢!那是時間流逝的太快了。不!近年來你們破壞得太快了,對我們那麼無情。你們對我們的傷害速度和破環力度對你們和我們來說會後患無窮的……閃電撕破烏雲,閃電好象就在眼前,幾乎灼傷眼睛。漫天滾動著炸雷,振動著雲中的水分子使它們相互之間失去引力被拋向地球,大雨如天河決口,如樓上傾盆,借風勢潲進屋裏。他連忙拉上鋁合金窗子。報複!他媽的。雨水順著宗色玻璃向下流著,如無數條洶湧的江河模糊了窗外的一切,隔斷了窗外的一切。又使他仿佛看到了很遠很遠的一片熱帶雨林……雲南西雙版納。30年前那是他屯墾戍邊的地方,那是北緯21度線上唯一的一塊熱帶雨林,碧波般覆蓋著大海一樣的群山,玉帶般的溝穀河流,望天樹、雞毛鬆、龍腦香、箭毒木、大板根、雞血藤;大象、老虎、豹子、蟒蛇、葉猴、蜂鳥和會爬樹的魚。那時候他們屯墾戍邊開荒種橡膠,把千萬年來大自然形成的數以千百計的多樣植物群落和動物種群變成了單一的人工橡膠林。他弄不清該不該對那時候的行為進行檢討。當年他最高紀錄每天才能砍倒幾棵樹或幾篷竹子,他覺得那裏的原始熱帶雨林是永遠也砍不完的,砍一棵樹有時是那麼費勁,虎口震裂,七竅生煙……他離開的時候,起碼公路邊上還是原始森林占主導風景的。然而當他20年後再返回西雙版納,看到幾乎滿山遍野都成了橡膠林,小片的原始森林成了自然保護區,他深為人類的巨大破壞力而感到震撼。自然界要尋求平衡,自然要采取某種措施,而自然界的一個小小的平衡措施都有可能對脆弱的人類生存環境產生巨大影響,甚至會造成巨大的破壞……人是強大的也是渺小的。那是到兵團後的第一個雨季,通往瀾倉江的南臘河水猛漲。一條獨木船翻了!一個昆明男知青和一個上海女知青掉到洶湧的河水中失蹤了。也是差不多這麼大的雨,一連下了好幾天。他參加了尋找和打撈,每天像落湯雞一樣,撐著臨時捆紮起來的用七八根毛竹做成的竹排順流下漂12公裏,晚上用“豐收”35拖拉機運回落水的地方,第二天順流而下再去尋找……營裏的人忙著做棺材和花圈準備開追悼會。第三天在一個灣塘邊上被榕樹根阻攔的衝擊物堆裏發現了男知青的屍體,已經泡漲了近一倍。當時有知青殉難是天大的大事,各級領導都非常重視,營裏又責成基建連木匠連夜按泡大的屍體趕製了兩口超大的棺材……然而,上海女知青的屍體始終沒有找到……她叫納福香,是個書香門第的大家閨秀。他和她的相遇似乎是夙緣,那天,在夕陽下,在一片被砍倒的植物的廢墟中他被一陣清脆的歌聲吸引,“太陽下山了,那安靜的鍾聲再也不響。人民告別故鄉,跟遊擊隊去奔赴戰場……”這是他的第一個戀人劉娜最喜歡唱的保留節目。她長得太像劉娜了,這個行走在漫山遍野的植物屍體和旺盛生長的熱帶雨林間的土路上的穿水紅色襯衫的姑娘再次喚醒了他青春的情欲。他正在煤油燈和被窩裏偷偷閱讀“伊麗亞特”。他把她比做海倫……比作劉娜,比做劉三姐;比做王芳;比做冬尼亞……他下定決心,如果永遠紮根在這個地方一定娶她為妻。從旱季思念到雨季,他寫了一封長長的情書去給她送去。然而,她突然走了,如同那被砍倒的樹或開著野花的小草,如同那被殺死的馬鹿或螞蟻。她同那在長江裏消失的劉娜一樣連屍骨都沒有找到,永遠的去了。在往搖籃大的檀木棺材裏裝她的衣服和照片的同時他神不知鬼不覺得把那封情書也裝了進去,將她埋葬了。在那向陽的山坡上,在哪剛剛定植的不到一人高,有著當時帶有同帝修反較量任務的橡膠林中,將她埋葬了。那墳有一米多高,同那昆明男知青的墳一樣高、一樣大。他常常深夜伴著麂子的嗥叫聲偷偷的為她流淚,白天他像往常一樣不動聲色拚命地用勞動來擺脫心中的煩惱,來燒毀那腦海中盤旋的情詩,他下決心發誓永遠不在戀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