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3 / 3)

車子圍繞著巨大的天安門廣場慢慢地行駛著。車內光線很暗。神情沉重、愈顯疲乏的貢開宸深深地陷坐在寬大的後座裏,透過深色的車窗玻璃,凝望著廣場上的一切。

昨晚,他準時準點趕到中南海西南門。西南門的警衛已經接到內衛有關部門的通知,對貢開宸所在的那個車隊的兩輛奧迪車放行。車隊快行駛到勤政殿前時,坐在副駕駛位上的郭立明看到勤政殿前已停放著十幾輛掛有軍委和總參、總政、總後、總裝等各大總部車牌號的高級轎車。他心裏一格愣,沒敢出聲,隻是從後視鏡裏看了一眼貢開宸。沒等貢開宸作出什麼反應,一位中年人已走出勤政殿,並快步走到他們車前。貢開宸知道他是總書記辦公室的工作人員,便忙下車來答應。在那位工作人員的指領下,兩輛奧迪慢慢駛到不遠處的一排高青磚平房前停下。

“發生了一點緊急情況。軍委的領導正在向總書記和在京的幾位常委彙報。總書記請您稍等一會兒。”那位中年人把貢開宸領進那排高大結實而又特別寬敞的平房裏,沏上茶,和顏悅色地解釋。平房的窗戶上安裝了雙層玻璃,地麵鋪有一水的深色實木地板。一切都顯得那麼簡樸、穩重、明快而實用。這一“稍等”,居然就是五個小時。大約等到淩晨兩點半,總書記身邊的那個工作人員便來勸貢開宸,能不能到另一個房間的值班床上“稍稍地休息一會兒。總書記那兒,看樣子一時半會兒還結束不了”。“不用不用。總書記和常委領導同誌都還在工作,我這算什麼?”貢開宸忙說道。是的,隻論年齡,總書記和幾位常委都要比他大許多。他是應該這麼說的。總書記身邊的那個工作人員笑著輕輕歎了口氣,沒再勸下去,隻是拿來一個靠墊,讓貢開宸使用,意思是讓他半靠半躺在沙發上等候。畢竟也是六十出頭的人了嘛!一開始,貢開宸還不願半靠半躺下,但終究正襟危坐了四五個小時,腰背早已開始酸疼,於是勉強接過靠墊,枕在腦後,軟塌下身子,把腳略略舒展開去,又看了一會兒《人民日報》,竟然不知不覺地睡了過去。再後來,迷迷蒙蒙中似乎是聽到了一陣輕微的“騷動”聲。潛意識告訴他,有人來了。他告訴自己,應該禮節性地起身應答。但怎麼也睜不開眼睛,四肢沉沉的也一點都動彈不得。反複跟自己掙紮,仍然沒用。驟然間有人輕推了他一下,附在他耳旁說了句:“總書記來了……”他腦袋裏嗡的一響,再一努勁兒,這一下,坐起來了。睜開眼一看,嚇他一跳,總書記果然就在他麵前站著,笑眯眯地看著他,說道:“讓你久等了。休息了一會兒?休息了一會兒,好。”瞬間,他全清醒了,忙提議:“總書記,您休息一下吧?我再等一會兒……”總書記笑著搖了搖頭,然後向外指了指,示意他跟著一塊兒去勤政殿,便先轉身向外走去了。貢開宸趕緊鎮靜下自己,跟著走出那排高大的青磚平房,抬頭一看,勤政殿前依然明晃晃的路燈光下,那十幾輛掛著各種軍牌號的黑殼高級轎車,這時一輛都不見了。

……

總書記跟貢開宸談了一個多小時。後來,總理又跟貢開宸談了將近一個小時。貢開宸的座車駛出中南海大門時,已是第二天早晨六點多了。這時,張大康乘坐的那輛奔馳車也開進了馬揚居住的那個住宅區。這是一幢陳舊的紅磚住宅樓。由於夫人黃群的工作緣故(她一直還在大山子職工醫院裏當她的主任大夫),馬揚調任省城經貿委副主任後,一直沒搬家。

但今天張大康來敲他住宅門時,他卻正在為搬家事宜而忙碌著。不是往省城搬,而是要搬出K省,搬過長江,逶迤五嶺,演一出新時期的“勝利大逃亡”。也就是說,他終於覺得自己必須調離K省了……

實施這次“調動”,當然跟他給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寫那份六七萬字的“材料”有直接的關係。落筆前,他就很清醒,該材料的每一行、每一個字,最終都會得罪一個人——貢開宸。身在K省,卻把貢開宸得罪了,這一點究竟意味著什麼,馬揚當然也是心知肚明的。馬揚曾反複考慮過,要不要寫這份“後果肯定嚴重”的材料。有一陣子,他很猶豫,很忐忑。他幾次找到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那兩位資深研究員,想請他們能允許他“不寫這樣的一份材料”,並希望他們能真切地理解、同情他的這個“不寫”……但幾次話到嘴邊,他都沒說出口,並把它們一一“咬碎”,咽回肚裏。他反複問自己:有這個必要跟國務院研發中心的這些資深研究員訴這種苦嗎?他們什麼不清楚?!什麼不知道?!一切就看你自己到底想怎麼對待這個似乎充滿變數、似乎多災多難卻又似乎讓人尚可寄予一線期望的時代……就看你究竟想做什麼!

總要改變一點什麼吧?!總要付出一點什麼吧?!

他努力說服自己。

有時候,他站在自己家那扇油漆已然脫落了的木質窗戶前,眺望遠近那一片片高矮不等、新舊不等且又朝向不等的屋頂,望著那些由屋頂和屋頂劃分出的小巷,又由小巷和小巷構建成的市民生活領地,望著那些筆直的磚砌煙囪或在風中戰栗著的鐵皮煙筒,在煙囪之間低低飛掠過的灰色鴿群……然後他會繼續往遠處眺望。在接近地平線的地方,那裏有幾個開掘露天煤礦所形成的大坑。這些坑,口寬少說也有一兩千米,深達七八十米,或一百多米。坑壁向下向中間漸漸收縮,成倒圓錐狀傾斜,默對蒼天。最鼎盛時,火車和載重卡車齊頭並進,日夜兼程,從它們袒露著的“腹”中往外運煤,至今在坑壁上還“殘留”著一段段鐵軌和公路的遺跡。而在常人看起來如此“宏偉”的鐵路和公路,跟這些大坑放在一起,就像遺忘在巨人身上的幾根生了鏽的、變了色的鐵製牙簽或骨製牙簽。這些坑真是巨大無比啊!要知道,這每一個坑都是人工挖出來的。幾十萬人的勞作。幾十年的血汗,一旦驟然冷寂……雨急風狂,又何妨且當做朦朧秋月、幾樹驚鴉……

他也曾這樣感慨過……也的確一直不忍心掉頭他去……

已然四十五六歲了的他,和張大康是大學同窗。當時,張大康是學校團委的宣傳部長,校園裏一顆極耀眼的“政治新星”。他則是學生會的一般幹部。任何時候看到他,總是低著頭,斜挎著一隻裝滿了書的舊帆布書包,急匆匆去,急匆匆來,好像永遠行走在借書、還書的路上。需要他抬起頭來的時候,他也總是默默地對你笑一笑,一副憨厚木訥、少言寡語的樣子。但誰都知道,他是張“部長”身邊最得力的“高參”,“搖鵝毛扇的狗頭軍師”,“倚馬千言的刀筆吏”。臨畢業前,張大康對他自己和馬揚曾有過一段極精辟和到位的分析。

他說,這個世界上有一個最佳的三人組合,如果有一天這三個人真能擰到一塊兒,那麼這世界上就沒有他們三人辦不到的事。這三人,一個當然就是他張大康,第二人就是馬揚,至於那第三位,“你們不認識,我就不說他了,暫時雪藏。”他說他張大康是憑著一股藏不了堵不死也壓抑不住、咕嘟咕嘟一個勁兒地從周身的骨節縫眼兒裏往外冒的“活泛勁兒”在吸引和推動周圍的人。“……而馬揚是用他的思想、他的人格,不動聲色地在聚合人,支配人。假如有一天,他要願意出頭露麵站到隊伍前邊去扛大旗,那,比我厲害一百倍……”這是他對馬揚的評價。

住宅樓的走廊裏光線暗淡,張大康幾乎是摸索著往前行走。到處堆放著雜七雜八的東西,舊床板、草席卷、老式的兒童推車、蜂窩煤堆、破自行車軲轆等等等等。所以他不時地碰響了這個,又碰響那個。好不容易找到馬揚家門前,為了核實門牌號,他打亮打火機。這時有個挺時髦的女青年嫋嫋娜娜地從走廊那頭走了過來。愛“惡作劇”的張大康忙上前,低聲地對她說了句什麼。女青年疑惑地警覺地瞟了他一眼。他忙向她討好似的做了個懇求的手勢。女青年無奈地笑了笑,走到馬揚家門前,敲敲門,叫了聲:“馬主任在家嗎?”

叫罷,回過頭來看看張大康,似乎在詢問,喊這一下夠了吧?張大康示意她再叫一下。她於是再一次拍了拍門,又叫了聲:“馬先生在嗎?”但門裏並沒回應。

女青年丟下他,不管他了,徑直走了。

稍稍等了一會兒,張大康自己去敲門,並捏著嗓門,裝作女聲,叫了聲:“馬先生是住這兒嗎?我是《環球青年報》的記者,您的崇拜者……”

還是沒回應。他猶豫著去擰了一下門把。門居然開了。他又捏著嗓門,衝著屋裏頭叫聲:“馬先生,我特崇拜您……”一邊說,一邊躡手躡腳地走了進去。屋裏似乎沒人。他又往裏走了兩步,突然身後有人用笤帚疙瘩頂住了他的腰,大喝一聲:“你小子!”張大康回頭一看,便大笑起來:“馬揚,你狗日的!”喊叫的工夫,腳下卻被滿地的書摞兒絆了個趔趄,眼看晃晃悠悠地要往下倒去,手也張揚起來,並把一大瓶帶來做見麵禮的“法國香檳”扔了出去。張大康幾乎是絕望地叫了聲:“酒!我的法國香檳酒!”就在那一大瓶價值千元的法國香檳砰然落地前的一刹那間,馬揚一探身一伸手,卻將它穩穩地抓住。但緊接著,他也被腳下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絆倒,並且帶倒了那一大片亂七八糟的東西。在稀裏嘩啦地非常客觀地響過一陣以後,兩人便躺在地上哈哈大笑起來。

張大康進門前,馬揚正坐在地上,捆紮一捆捆的書。為防灰土,他戴著一頂用舊報紙做的帽子,還穿著一件藍布工作大褂和一雙特大號的軍用翻毛皮靴,嘴裏還在哼著門德爾鬆的一支什麼小夜曲。那副老式的黑框眼鏡老是滑落在高高的鼻尖上。所有這一切都使他看起來特別的“滑稽”,甚至還給人一點“笨拙”的感覺。他熟練地啟開香檳酒瓶塞,先給張大康斟了一杯。張大康笑道:“勝利大逃亡啊勝利大逃亡……沒想到,精明如馬揚之流的,居然也會有今天!那會兒我就跟你說,別逞能,別給中央寫什麼條陳。你小子就是不聽。嘩嘩嘩,六七萬字,痛快,矛頭還直指K省主要領導。馬揚啊馬揚,你真以為你是誰呢?”馬揚端起酒杯,放到鼻尖前嗅了嗅,平靜地一笑:“我沒寫條陳。這種說法不準確。”“那六七萬字的東西是什麼?”“看法。僅僅是一點個人看法而已。字數嘛,是多了點……但肯定不是呈給中央的‘條陳’……充其量也不過是應國務院研發中心工作人員所約,寫的一篇學術討論性的文章而已。”“個人的看法在曆史麵前總是蒼白無力的,如果你不順從曆史願望的話……”“但曆史的真諦就是要讓每一個人詩意地存在。”“哈哈。哈哈。好一個‘詩意地存在’。你就跟我玩海德格爾吧!”張大康扁扁嘴大聲笑出。

馬揚不說話了。他常常這樣,覺得自己已經把觀點闡述清楚了,便會及時地從爭論中撤出。保持適度的沉默便是最有力的雄辯。他還認為,必須留出足夠的餘地,讓對方自己去思考。唇槍舌劍,隻能把對方逼到無話可說的絕境,但問題最後的解決,還是要靠對方自己在思考中去完成。

“貢開宸很快就要被免職了。你知道嗎?”張大康突然轉入“正題”,問。馬揚淡然一笑:“是嗎?”張大康端著酒杯站了起來,問:“你不信?”馬揚又笑了笑:“你信?”張大康再問:“你為什麼不信?”馬揚反問:“我為什麼要信?”張大康做了個幅度很大的手勢:“許多人都在這麼說……”馬揚莞爾一笑地歎道:“真可惜了你還是K省強勢群體的一位傑出代表人物,居然也在拿民間傳說來作時局判斷的依據。K省啊,我可憐的K省,你怎麼會有光輝前程呢?!”“貢開宸家裏的人也這麼說……”“貢家人?哪一位?貢誌和?他沒這麼瞎嚷嚷吧?沒有吧?!”“但你總得承認貢開宸這一回是嚴重受挫了。從北京回來他肯定要收斂、沉悶上一段時間。他一定得找個安靜的角落,去療救自己的傷口。這是個機會,馬揚,你不覺得嗎?這是個難得的空當。別走啊。留在K省,你我正好可以放開手腳好好幹一番。南方人才濟濟,有你一個不多,缺你一個也不少,去那兒湊啥熱鬧嘛。幹脆到我公司來幹吧。隻要你願意來,董事長,總經理……隨你挑……年薪嘛,咱們絕對不少於這個數……”說著,張大康便伸出五個手指,在馬揚麵前用力地晃了一晃。

“五萬?”馬揚故意問道。

張大康一聳眉毛:“五萬?你把我當什麼了?五十萬!怎麼樣,還說得過去吧?劉備請諸葛,也就三顧茅廬,一杯薄酒。你老人家仔細算一算,我上你這兒來過多少回了?少說也有七八回十來回了吧?上我那兒去吧,我保證給你一個自由發揮的空間……”

馬揚突然哈哈大笑起來:“‘自由空間’?哈哈哈哈……老同學,這幾個字從你嘴裏蹦出來,我怎麼聽著那麼別扭?資本家會給他的雇工一個自由發揮的空間?這又是你自己的新創造吧?哈哈,哈哈哈哈……真可以去拿諾貝爾經濟學‘創新’獎了。可我還沒弱智到會相信這種鬼話的程度!”

張大康不無尷尬地一笑:“你小子又在臭我。”

馬揚沉靜下來:“咱們先不說你我之間那點臭事。有一點,你的判斷有重大失誤。這麼多年,誰聽說貢開宸公開承認自己會受挫?誰又告訴你,貢開宸受挫了就會沉悶?我曾經認真研究過他。K省是他一生的夢想。K省在他老人家的治理下,曾經非常輝煌過。多年來,他在中央一些要人的心目中有相當的影響。目前雖然困難重重,但你必須承認,這老頭身上有一種過人的韌性,過人的攻堅能力。他絕不會主動要求離開省委一把手這個位置。絕對不會。即便這麼做了,也隻能認為是一種政治姿態,絕非他的本意,也絕不會產生真實結果。他認為他在K省還有許多要做的事沒有做。他還會抓住大山子問題,大做文章,從大山子找到突破口,把整個K省的工作再拱上一個台階。而中央也會權衡,當前在中國,能主持K省工作,比較好地解決K省問題,暫時看來還沒有比他更合適的人選。所以,根據我的判斷,中央絕對不會免去這位貢大人的職務。在這種情況下,貢開宸殺回K省,重打鑼鼓另開張的可能性極大。他回來後,第一件事,他要幹什麼?他必然要整肅內部,穩定隊伍。他必然要拿我這個‘刺兒頭’開刀,這是他別無選擇的選擇。任何一個政治家都會這麼幹的。曹操不殺楊修,何為曹操?!又怎麼能為魏國奠基?所以,老同學啊,你就別再勸我留在K省了。你勸我留下,就是在要我的小命。最後,我再次向你重申,我馬揚這輩子絕對不會下海。我鼓勵過許多人下海,其中也包括你老兄,但我自己絕對不下海,也包括到你恒發去拿幾十萬年薪當什麼董事長老總什麼的……所以,以後你不要再拿花花綠綠的人民幣來誘惑我這個窮書生了。可愛又可恨的靡菲斯特先生啊,還是離浮士德同誌遠一點吧。他心裏既煩躁,又害怕,怕有朝一日頂不住你這幾十萬年薪的誘惑而丟失了自己那份必要的貞操……”

張大康哈哈一笑:“啥貞操?!愚忠?!固執?!”

馬揚卻歎道:“隨便你說它什麼都可以,也許,用俗人的一句話說,這就叫,蘿卜青菜,各有所愛……”

張大康沉默了,最後隻得苦笑笑指著馬揚的鼻子,啐嗔道:“你他媽的,整個兒一個貢開宸的翻版。你們倆,誰說誰啊?!”張大康忿忿地走了。馬揚卻仍溫和地笑笑,塌坐在一堆紙板箱上,漫不經心地衝他高大的背影擺了擺手,拉長了音,叫了聲,你他媽的這個粗野漢子,走好——

張大康帶著強烈情緒化的腳步聲,笨重而又快速地,終於消失在樓道盡頭。馬揚臉上的笑容也隨之一點點凝固了,僵化了,漸漸淡去。當這笑容最後從他唇邊完全消失時,他嗒然低垂下了腦袋,完全失去了收拾行裝所必需的那份精細心情,呆坐著了。應該承認,馬揚對自己選擇“逃亡”,心有不甘,真可謂“既知今日,何必當初”?這麼多年,何必在這“灼人的太陽地裏”,苦苦守望著這片“麥田”,以致“淪落”到今日這一步?要走的話,早就可以走的嘛。這些年,從中央到地方,各級公務員隊伍裏,多少像他這樣被稱做“年富力強”的當任幹部掉頭他去,進入商海。商海裏又有多少條民營、國營“大船”的“船老大”,向他們這些年輕的廳局級科處級幹部發出過各種各樣極具誘惑力的“召喚”。他從未懷疑,自己去辦公司,即便不能說比張大康“之流”辦得更好,也絕對不會次於他。讓個人擁有幾部大奔,幾幢小樓,幾個國際頭銜,應該說是“小菜一碟”。但他沒走。不走的理由,他從不回避,他看重公務員群體對整個體製的那點“影響力”。他從不回避,他的誌向並不在辦好一兩個公司上。他認為現在,對於中國,更重要的是創造出一個能讓所有的公司都辦得起來,並且能讓它們中的大多數辦得興旺的環境和條件。這對於已經走上改革之路的中國來說,可以說是“致命”的。中國當然缺乏優秀的企業家(老板)。但同樣毋庸置疑又往往被人們議論得較少的卻是,中國更缺乏真正能按人民的需要和經濟發展的需要來操作和改造整個體製的優秀公務員和傑出政治家。在這一方麵,也許可以說他的胸臆間還蕩漾著一股“學者”的迂執和激情。但曾幾何時,K省這塊數以十萬平方公裏計的地麵上,居然也容不下這麼一個迂執“學者”的小小五尺之軀了……

10

幾乎在這同一時候,馬揚的夫人黃群卻心急如焚地乘坐一輛裝運大件行李用的130小貨卡,正火速向自己家趕來。雨後的大山子露天礦區街道上,布滿了大小不等的水坑和叫賣零食的小攤兒。小貨卡一路顛簸,彈跳,快速進出水坑。水珠紛紛飛濺到街道兩旁的攤主們身上,引發一片詈罵:

——“嗨,哥們兒,會開車嗎?!”

——“他媽的,跟誰過不去呢?!”

不大會兒工夫,小貨卡便衝到樓門口。黃群帶著那幾個搬運工匆匆推門走進自己家,屋裏除了馬揚,還有他們的女兒,高二學生馬小揚,也在幫著收拾東西。黃群火急火燎地四下裏掃了一眼,趕緊數落:“這爺兒倆怎麼回事嘛?多半天工夫就打了這麼幾個包?”隨後又發現了那個高檔法蘭西酒瓶,不高興地問:“那個張大康又來過了?”馬揚趕緊歉疚地解釋:“我跟大康就聊了幾分鍾……小揚剛回來……我們都在努力……”同時加快手裏的動作,趕緊去收拾另一堆東西。黃群忙製止:“行了行了。先別管那些東西了……你們趕緊走。”

馬揚一愣:“什麼叫‘先別管’?先別管,什麼時候再來管?”黃群沒顧上回答馬揚的疑問,卻去吩咐壯工把那幾個已經打成包的行李扛下樓裝車,然後才回頭告訴馬揚:“你帶小揚先走。這是你倆的火車票……”一邊說,一邊從衣帽架的銅鉤上取下外衣,分別扔給他倆。馬小揚接過外衣,疑惑不解地問:“您不跟我們一起走?”黃群說道:“我要趕得上的話,也坐這趟車。萬一趕不上,就趕明天那趟車。”馬揚更是大惑不解了,笑道:“喂喂喂,老婆同誌,您這又是跟我唱的哪一出?要跟我們分開走?什麼意思?還有哪位先生需要您去跟他單獨訣別?”黃群瞪他一眼,啐道:“臭貧!”說著,便去關上房門,把他拉到一旁,壓低了聲音說道:“剛才我到車隊去調車,車隊的梁隊長跟我說,昨晚,有人組織了上千名工人找礦區黨委,要求在貢書記調走前,把你調回大山子……”

馬揚嘿嘿一笑:“看上我了?新鮮事兒!”

“……別嘿嘿。那上千名工人現在還在礦區總部嚷嚷著哩。後來,我又接到省婦聯的老孟,就是省組織部周副部長的夫人的一個電話,她悄悄給我遞了個信兒,說省委組織部已經得到新指令,要他們盡一切可能留住你……”

馬揚哈哈一笑:“留我?誰發的這指令?”

黃群正色道:“還能有誰?當然是貢開宸。”

馬揚說:“那怎麼可能呢?現在最希望我離開K省的人,應該就是他了。”

“……別不信。我去組織部核實過了。貢書記確確實實已經給組織部下達了這樣的指令,要他們暫時凍結你的一切組織關係,凡是還沒辦的手續,一律停辦……”

馬揚這才收起笑容,問:“他什麼時候下達的這個指令?”

“一個多小時前……”

“一個多小時前,他還在北京……”

“在北京又怎麼了?組織部的人說,他就是從北京打回電話來,給組織部呂部長直接下達這個指令的。”

馬揚這才不爭辯了,呆站了一會兒,愣愣地自問:“他留我幹啥?想給自己樹一個對立麵?讓我充當他魚箱裏的那條泥鰍,通過我不安分的‘搗亂’,來激活他這箱魚?他貢開宸能有那樣的膽識?那麼大的氣魄?”

“別盡想好事了,還激活誰哩!他留你這個活靶子,殺雞給全省的猴看哩!”

“他居然想留我……想留我……留我……新鮮……”馬揚還呆站在那裏,反複地念叨著。這個消息顯然給他帶來極大的意外和衝擊。

這時,從窗外傳來小汽車的聲音。黃群走到窗前往下一看,不無驚訝地說:“省委組織部的車!他們的動作真快。你快走吧,讓他們把你截在這兒,麻煩就大了……你到底還想不想走啊?”黃群真急了。馬揚抬起頭隻是看了看她,卻依然呆站不動,臉上仍凝固著那種由於頃刻間思緒萬千而引發的苦澀的微笑。“你改主意了?又想留下了?”黃群的心跳驟然加快。說實話,她一直不太相信馬揚真的會帶著她母女倆離開K省,一直在擔心他會突然變卦。但她真的非常希望能離開這個對於他們全家來說已成了是非之地的地方——為了他,也為了他們這一家。“……大山子是一副什麼爛攤子別人不清楚,你還不清楚?三十萬職工已經兩年多沒發獎金了。有的分廠一年多沒支出一分工資。總公司整體負債率已經達到百分之一百二十多。你沒聽人說嗎?大山子就好比一艘千瘡百孔的大船,誰當這船長都沒治了。你有啥能耐改變這一切?就算你馬揚是塊好鋼,把你全砸成薄皮板,也補不了幾個窟窿眼兒!”

這時,門外傳來清晰的敲門聲。顯然是組織部的大員駕到。

馬揚猛地抬起頭,毅然決然地命令黃群:“開門去。”

黃群臉色青白,渾身微顫,拚著全身的精神,在做最後的掙紮:“……再說,你就不考慮自己留下來,這位貢大人能給你什麼好果子吃?你辛苦半輩子,好不容易才掙到這個份兒上,難道說就是為了等著讓他來收拾你一盤?你想想……”馬揚再次命令道:“開門去。”

黃群不動,心裏突然委屈得想大哭一場。馬揚無奈了,輕輕地歎了一口氣,安慰似的拍拍她胳膊,然後撣撣自己身上的灰土,自己去開門了。

也就在這個時候,從北京飛來的波音757客機降落了。不一會兒,貢開宸在來接機的一行人陪同下,乘坐由四輛奧迪車組成的車隊,緩緩駛出機場大門。貢開宸一上車就吩咐郭立明:“告訴高秘書長,請他通知在家的常委領導,馬上過來開常委會。邱省長這會兒可能在大石灣免稅區搞調研,請他務必趕回來參加這個會。”郭立明猶豫了一下,問道:“您是不是先休息一下……哪怕休息個一兩小時,稍稍躺一會兒……”貢開宸不耐煩地打斷了他的話:“快通知。”然後他又讓郭立明接通組織部呂部長的電話,詢問馬揚的情況:“那個馬揚怎麼著了?已經派人到他家去了?對。先別讓他走了。扣住他。把他所有的關係都先給我凍結了。這小子,放了一炮就想走人?留一屁股屎誰來替他擦?盡想好事!你替我把他看住了。要走了人,我拿你是問!安排好了,馬上過來參加常委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