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長林愣了一下,忙說:“那就繼續撥。”
另一位工人擠過來提議:“你們真是他媽的棒槌。辦公室撥不通,給他家撥唄。活人咋就讓尿憋死了呢?”
拿著電話機的那位工人應道:“你他媽的才是棒槌!知道不?省委書記家的電話號碼是保密的,連電話局的人都整不明白省委書記家的電話號碼。你還想往他家撥電話?!”
“就是給貢書記打通電話了,又能咋的了?唉……”一個工人歎著氣往人圈外擠去。
他顯然感到了失望。
“不管咋說,得讓貢書記在他下台前把咱們大山子的這點問題解決了。”
“唉!我看哪,難。誰那麼傻毛驢兒一個,願意趕在下台前,再往自己嘴裏塞個剛起鍋的熱紅薯?噎不死也燙半死!長林,你牛皮大,是省勞模,你他媽的說說。”人群中議論聲越來越大,嗡嗡地起漩。這種議論在大山子已經持續好幾年,今天隻不過議論到礦總部辦公樓跟前來罷了。趙長林卻低下頭,對這番已經把耳朵磨出厚厚一層繭子來的嗡嗡聲沒作任何反應。他能說什麼?說了又管啥用?趙長林每年都要去省裏開上一兩次會,在省委省政府招待所吃上幾天七個碟子八個碗的會議餐,他比那些工友們清楚,在K省,“大山子問題”可能是最嚴重的,但絕對不是惟一的。誰說虱多不癢?癢!難受著哩!!最實際的是,全礦工人有一年多沒開工資了。就算是找到貢開宸,他又能怎麼的?要是他能解決,還不早解決了,還等到這會兒?!!但,礦上的工人兄弟說要來“最後”找一下這位“最了解大山子情況的”書記大人,他能不跟著一起來嗎?唉,做一個勞模,尤其是要做得讓上下兩頭都滿意了,而且要讓他們年年都滿意下去,您知道這有多難嗎?
當今天下事,真是“誰經手誰才知曉”啊……
8
六點三十分。省恒發公司董事長張大康得到助手報告:“來了輛藍色桑的。好像是貢誌雄……”緊接著,一直在窗前向下探望的另一位助手核實了這個消息:“是貢誌雄。我已經看到他下車了。”張大康馬上撥通貢誌雄的手機,告訴他:“誌雄嗎?我已經把各部門的頭頭都叫來了,就等著聽你白話最新情況哩。另外,下車以後多注點意,我怎麼總覺得今天一大早就有情況,公司大門口總有些不三不四的人在晃悠。剛才你哥還給我打了個電話。我懷疑他派人在追蹤你……”
貢誌雄一邊付著車資,一邊在手機裏回應道:“張總,您別找那麼些人來啊。我得到的這些最新情況,我自己都沒把握,現在隻能跟您一個人說……”張大康笑道:“有那麼玄嗎?”貢誌雄用力一推車門:“您要不信,我就不上去了。”張大康忙說:“行行行。我把他們全打發了,就我倆單打獨練。”剛說到這兒,手機裏突然傳來貢誌雄略帶驚慌的叫聲:“幹什麼?你們幹什麼?”接著手機就中斷了。張大康忙叫了一聲:“誌雄!”手機裏沒回應。張大康一邊對一個負責保安的下屬叫了聲:“快去看看!”一邊撲到窗前,忙向下巡視。隻見大樓前的人行道上,兩個男人有分寸地但又十分堅決地推著拉著貢誌雄向一輛本田越野車走去。但等公司保安部的負責人帶著幾個保安衝出大門,那輛越野車已經載著貢誌雄開走了。
“居然在公司大門口讓人把人截走了!肉頭!”張大康衝著保安部的負責人生氣,“到底是誰截走了貢誌雄,看清了沒有?”越是生氣的時候,他說話的聲音就越低沉,頭腦也格外清醒,應急措施也往往製定得最為周全。這正是全公司上下所有的人最佩服他的地方之一。“沒怎麼看得太清楚。不過,其中一個好像叫楊子,我熟……”保安部的負責人喃喃道。他是張大康的老鄉,起小出來當兵,後來在軍分區當保衛幹部,轉業後去鄉政府幹了一段,不得誌,托人求到張大康門下,已經在這兒幹了兩三年了。“那個姓楊的是哪兒的?”張大康追問。那個保安負責人說:“要真是楊子,就應該是頭南分局搞內保的,原先也在軍分區機關待過。我覺得是他。我追出去時,他還回過頭來看了我一眼……”聽說是公安分局的人,張大康不覺一愣。他知道貢家兄弟都有公安方麵的朋友。但貢誌和跟貢誌雄不一樣,平日裏輕易不會動用這些公安方麵的朋友。貢誌雄十萬火急要來告訴他一些“最新情況”,貢誌和又不惜動用公安方麵的朋友到他公司大門口來把貢誌雄截回去,不讓他往外傳這個“最新情況”,再聯想到省政府機關的一位朋友昨天半夜給他打來的那個有關貢開宸的電話,看來北京方麵已經對K省省委班子失去了最後一點耐心,要對這個班子動大手術了。貢開宸祖籍雖然不在K省,但他在K省已經連續工作了二十來年,尤其是在省委領導崗位上,紮紮實實經營了近十年,對K省極有感情。作為一名“封疆大吏”,他明白,自己的首要職責,當然是要不折不扣地貫徹中央的大政方針,牢牢地操縱著K省這條大船,不讓它稍許偏離中央製定的行進方向。在這一點上,他特別明確,堅定,絕不會有半點的含糊。
但他又是一個有思想的“地方官員”。對如何治理K省,始終有他自己的一些設想。這些年來,他一直很“固執”地在實施著自己的某些設想,也取得過較為輝煌的成果。他的這一個特點和“成果”,使他從上到下,都擁有一批支持者。他的進退勢必會在K省引發一場不會太大,但也絕對不能小視的“震蕩”。張大康的恒發公司,這段時間以來,一直在跟大山子總公司洽談,要並購它的兩個廠子,張大康當然十分關注K省局勢的走向。貢開宸是支持有人來並購大山子的某些國營廠子的。但一旦他下台,新來的一把手對此又會持什麼態度?這個生意還能做成否?這裏的變數就會因此而加大。
張大康匆匆走進會議室,對正等著他來主持經理碰頭會的各部門領導說:“……情況有變,今天的碰頭會不開了。”然後,他把負責並購事項的兩個部門頭頭叫到自己那個董事長辦公室,問他們:“並購談判還得多少天才能完成?”“一星期左右吧。”其中一位副經理說道。“一個星期?太慢。得趕快拿下這兩個廠子。”張大康斷然說道,一邊說,一邊往他那個特製的大玻璃茶缸裏倒礦泉水。每天早晨他都要空腹喝這麼一大缸清冽的礦泉水,排毒清火,清洗腸胃。這是一位年屆八旬卻依然神清氣爽的老中醫教他的一個“養生絕招”。
他轎車後備箱裏,任何時候都準備著一箱礦泉水和一箱蘋果。據說,蘋果長壽、養顏功效也是特殊的。另一位負責此事的副經理提醒道:“您從一開始就讓我們采取拖延戰術,別急著跟他們簽協議。您說這些廠子都是他們的包袱,累贅。他們急於出手。越拖,他們那邊的報價就會越低……”“現在情況有變化。趕緊通知我們的人,要爭取這一兩天把這並購協議簽下來。”那位副經理忙問:“為什麼?”張大康一口氣喝完那缸礦泉水,答道:“先不要問為什麼。”其中一位副經理略有些激動起來:“您這個後發製人的拖延戰術一直很見效。在我們的拖延下,大山子方麵已經基本就範了,出價一直在往下落。再堅持個四五天,我們完全可能以最小的代價,拿下他們這兩個廠子。九十九步都走到位了……這時候再突然倒退這麼一步,是不是會自亂陣腳?這麼一來,多了不說,我們起碼要少賺一千萬……”張大康微笑著打斷他的話:“……眼光不要那麼短淺。多賺少賺,不是當前問題的關鍵!”
其中一位副經理猶豫了一下後,問:“你認為,貢開宸真的要下?”張大康沉吟道:“我想,貢誌雄今天火急火燎地趕來,想要告訴我的,就是這麼回事。”這位副經理忙說:“……我倒覺得,正因為貢開宸要下台,我們更不必急著跟大山子方麵簽這協議,不妨再多拖他個三五天。”“為什麼?”張大康問。那位副經理見張董對他的想法表示了興趣,便精神大振,趕緊進一步分析道:“道理很簡單。一般情況下,新舊書記交接班,往往要出現一個權力真空階段。這回,貢開宸是被突然免職的,完全有可能在一個階段裏人心會不定,甚至可能出現人心惶惶的局麵。這時候,大山子方麵也許會對我們做出更大的讓步……”張大康笑著揮了揮手,否定道:“看起來你們還是不了解貢開宸啊!就是下台,他也絕不會讓K省出現什麼惶惶不安的局麵的。這個人……這個人太不可捉摸了……好了。別扯皮了,就這麼著。趕緊去把協議簽下來。白紙黑字,一了百了。現在最關鍵的是通過這次並購,進入大山子地區。趁他們有一些人還沒睡醒,還沒有把所有的漏洞都堵起來以前,趕緊進入。隻要能進入,掙大錢的機會今後有的是。明白不?還有問題嗎?”
兩位副經理好像還有些遲疑。張大康卻已經向他們揮揮手,表示談話已經結束。他們隻得走了。然後他又把秘書叫了來,讓她筆錄一個四A級通知,並馬上發出。他口述道:“各部門經理和營銷長、財會師,公司營銷策略規劃中心主任,請你們立即召集相關人員,專門研究這樣一個問題:貢開宸如果被免職,我省方方麵麵可能會發生哪些變化;對我恒發公司會產生哪些有利的和不利的影響;對此,我公司營銷戰略的主攻方向應做哪些相應的調整。記下了嗎?”女秘書忙點點頭說:“記下了。”張大康讓她:“複述一遍。”女秘書忙把剛記下的複述了一遍。但她少記了“如果”兩字,把“貢開宸如果被免職……”記成了“貢開宸被免職……”張大康馬上很不客氣地嗬斥:“我跟你說過多少遍了?關鍵字眼,必須記準確!有‘如果’和沒‘如果’能一樣嗎?這會影響公司同仁對局勢最終走向的判斷。”
這位女秘書雖然因為能說一口流利的英語而又天賦一副豐滿高挑的身材,在先後幾任秘書中,是最被張大康看重和喜歡的,但這一刻她還是沒敢還嘴。她知道,在交辦任務時,張董是絕對不管你“豐滿不豐滿”,還是“高挑不高挑”的。
不一會兒,剛才兩位副經理中的一位匆匆走來報告,已經給參與談判的人打了電話,向他們交代了公司方麵新的意圖。張大康馬上從那位女秘書手中把那份修改過的記錄稿遞給那位副經理,容他看過後,吩咐道:“這件事就交給你去辦了。我馬上要去見一個很重要的人。”那位副經理多少有些覺得好奇,笑著問:“誰啊,能讓您覺得很重要?”張大康淡然笑著隻說了句:“一個非常重要的智慧型人物。我去聽聽他對K省當前形勢的看法。具體的,回頭再跟你們細說。”沒多作解釋,便匆匆走了。他走後,集合在營銷中心會議室裏的一幫公司“中層幹部”便議論開了,猜測這位居然能被一向自視甚高的張董稱做為“非常重要的智慧型人物”的家夥到底會是何方神靈?他究竟有何能耐,居然引得張董要向他去討教“對K省當前形勢的看法”?這時,那位身材高挑豐滿的女秘書走了過來,得知了他們的疑團。她四下裏打量了一眼,見沒外人,便拿過一位年輕經理手中的筆,在他的筆記本上寫了兩個字,並在這兩個字周圍又畫了一個大大粗粗的圈,以示強調。
那個年輕經理拿過筆記本一看,在那個既大又粗的圈圈中寫著的兩個字是“馬揚”。
“馬揚?”
筆記本立即在這些年輕經理手中爭相傳閱起來。這些年輕經理似乎都沒聽說過“馬揚”此人。其中一位便啞然一笑地問:“馬揚?這又是哪個荒山野嶺裏竄出來的大尾巴狼?”女秘書卻忙做了個手勢,“噓”了那麼一聲,撕下那頁紙,趕緊悄悄地走了。
9
貢誌和把貢誌雄帶回楓林路十一號。車到小院門口,貢誌雄遲遲不肯下車,僵持了好大一會兒,卻又突然衝下車,怨憤地大步向大門裏走去。聞聲跑出門來迎他們二位的修小眉、貢誌英想上前勸慰兩句,卻被貢誌和使了個眼色製止了。貢誌雄直接上了二樓,進了父親的書房,想撞上門,卻被緊跟著趕到的貢誌和一把擋住。忍了一路的他,這時再也無法忍受,滿臉漲得通紅,衝著貢誌和嚷道:“貢誌和,我可從來沒做過什麼對不起你的事!”眼眶裏燃燒著的是濕潤的無奈。貢誌和沒馬上回答誌雄的責難,隻是去關上房門,又拉過一把椅子,示意貢誌雄坐下。貢誌雄雖然仍很憤怒,更不想坐下,但最後還是不得不坐了下來。
貢誌和燃起一支煙。
貢誌雄伸手去拿貢誌和的煙盒。
貢誌和一把按住自己的煙盒。
貢誌雄猶豫了一下,便掏出了自己的煙和打火機。顯然,這兩樣東西要比貢誌和使的都要高檔得多,隻看那枚做工十分別致精巧的鍍金打火機就非同一般。完全是一個沉甸甸的“ZIPPO”打火機,正經名牌。貢誌雄點著煙,好似來了癮頭的煙鬼,“如饑似渴”般地深深地吸了那麼一口。貢誌和突然一把抓過貢誌雄那個總是隨身帶著的真皮手包,先在手裏掂了兩下,然後慢條斯理地打開拉鏈,把包裏的東西逐樣地取出,一一陳放到桌麵上。新款手機、漢字尋呼、IBM掌上電腦、高檔Mp3隨身聽、純金鑰匙鏈……最重要的當然是一本軟羊皮做的錢夾,純黑,瘦長,高雅,含蓄,頗有皇室女眷風範。但打開一看,卻熠熠耀眼,隻見裏麵滿滿當當地插放著兩排“金卡”,除了常見的幾大商業銀行推出的各式各樣的信用卡外,還有些便是高爾夫球俱樂部、跑馬場和五星級鄉村俱樂部使用的會員卡。這些會員卡價值不菲,每一張可能都要花費幾萬或十幾萬“RMB”才能辦得下來。
“都是張大康給的?張老板待你不薄啊。真是出手不凡!”貢誌和挖苦道。貢誌雄不無尷尬,忙探過身去,把那些東西從桌麵上一劃拉,全歸進手包。“你在恒發扮演了個什麼角色?”貢誌和問。“什麼角色?哼,我還能扮演什麼角色?”貢誌雄冷笑著,隨手把手包一撇,將它遠遠地撇到書房一角的一張折疊沙發上。“剛才你想跟張大康報什麼信?你小子惟恐天下不亂!”“我親愛的二哥,天下已經大亂。正在大亂。爸在省委常委會上親自拍板決定,把大山子搞成一個新型的工業開發區,他前前後後投入了幾十個億。兩年過去了,大山子除了修了幾條路,架了幾條高壓線,可以說什麼名堂也沒搞起來。幾十個億啊,可以說捅了個天大的漏洞。中央不會饒了他的……”“爸跟你說過無數次,讓你不要介入大山子的事,更不要跟恒發公司那個姓張的家夥攪在一塊兒,你不聽!”“爸也跟你說過無數次,讓你老老實實在省社科院做點學問。你聽了嗎?你這一階段神秘兮兮地在幹啥呢?省社科院的人說,你有好長時間沒去那兒上班了……”“我們那兒從來不坐班。”“二哥啊二哥,我的確沒你那麼有學問,也的確沒你那麼聰明,但我不傻!你們那兒的確不坐班,可在此以前,你每年都要出一兩本書,都要出一兩次國做學術交流或學者訪問,還經常能在許多國家級的報紙雜誌上看到你寫的文章。但這一年多,你出書了嗎?你去學術交流了嗎?你的文章又在哪裏?你突然開上了私家車……你說你到底在幹啥?說你在開餐館辦公司,沒見你領工商執照;說你炒股做期貨,可又從來沒見你去過交易所;說你跟上了洋老板在黑咱中國人的血汗錢,可在任何這樣的場合都沒見你露過臉……說你在‘販毒’、‘泡富婆’、‘開賭場’……我還真不忍心。根據多年來對你的考察,我也確信,要幹那些事,你既沒那賊心,也沒那賊膽。可你說你到底在幹啥?全家人都在為你納悶。其實我心裏明白,雖說我倆都不是楓林路十一號的親生骨肉,兩人的外貌長得也不像,性格也有很大的差異,但內心深處有一點特別相像:那就是我倆都不想躲在老爺子的陰影下混一輩子,都想自己伸出頭去弄出一點什麼響動。我跟你最大的區別隻不過在於,我膽小,遇到什麼事,不敢公開跟老爺子頂撞,而你不一樣,不管在什麼場合,都敢公開跟他對著幹……在這一點上,你比大哥還有能耐!”貢誌和淡然一笑道:“我怎麼公開跟老爺子幹了,啊?”說罷,歎了口氣,起身去父親書桌上的紫檀屬花梨木雕煙盒裏取那種特製的小雪茄,這時卻聽到門外有人驚叫了一聲:“電話!”
這叫聲是小眉和誌英兩人發出來的。她倆怕他倆上樓來又“打”起來,挺不放心,就悄悄跟上樓來,一直在房門外“監聽”。客廳裏突然響起電話鈴聲,她倆起先也吃了一大驚。那部電話機是專線直通的保密電話機。在省內,除了楓林路十一號和省長邱宏元家,就隻有軍區、公安、安全、武警總隊等幾個跟處理國家重大緊急事件有關的強力部門領導家裏才安得有。它在這一刻突然響起,打這個電話的隻有貢開宸本人。於是她倆忍不住地叫了一聲“電話”後,便衝下樓去了。果不其然,是貢開宸打來的。他告訴她們,一個小時後,飛機準點從北京起飛。他要回K省了。
“您……您現在在哪兒?”修小眉氣喘籲籲地問。她不敢問得更多,也怕聽到更多。
但願他能早點回來就好。“我,正在去機場的路上。”貢開宸的聲音略帶些沙啞,不無疲憊。他讓修小眉告訴誌和誌雄誌英等人,一定在家等著他。
準確一點兒說,這時候,貢開宸乘坐的那輛黑色大奧迪車剛駛出中南海的西南大門,正沿著那道威嚴肅穆、由於太古老而經常需要修繕上色的紅牆平穩地往南行駛,出府右街街口,從中共中央宣傳部那幢古色古香的辦公大樓一側往東拐,便駛近了天安門廣場。貢開宸輕輕對司機說了聲:“繞一繞。”司機會意,便從容減速,拐彎,離開了照直去機場的那條大道,向廣場一側的大馬路駛去。這也是貢開宸的一個習慣:每回進京開完會、辦完事,臨走前,總要讓自己的座車繞天安門廣場走一圈兒。他並不忌諱這樣一種說法:朝拜。他就是要“朝拜”。
說起這“朝拜”,那還是他剛被正式任命為K省省委書記時發生的事。當時,他第一次以省委書記的身份赴京參加中央工作會議。也是很急。大概是正式任命下達後不到兩個星期吧——這是什麼樣的兩個星期啊:各種彙報。各種會議。各種人來敲門。各種內部情況、請示報告一摞一摞地堆放在辦公桌上。都是最緊急的、最重要的、最刻不容緩的……都是最需要您知道、處理、圈閱、批示的……每天幾乎隻能睡三四個小時。到臨飛北京前的那天晚上,剛從尚誌河工地上趕回來,又得去聽取省文化廳和廣電廳的聯合工作彙報。會議結束,已是淩晨兩點多鍾了。焦秘書(當時那位秘書姓焦)卻來告訴他,有一位年近七旬的老教師要見他。他愣了一下,嘿嘿一笑道:“這個時候?年近七旬的一位老教師?要見我?誰呀?”不一會兒,焦秘書果真把一位老教師帶到了他麵前。這位老教師在省委大樓的一樓大廳裏已等了他整整一夜。他上前仔細一看,認識。多年前在山南縣當縣委書記的時候結識的一位“老朋友”。山南縣城關中學曆史教員,縣政協委員,一位生性散淡而又博學的“奇士”,專習盛唐和晚清史。上課從來不帶課本或講義,隻是把身子往講台上一靠,雙肘支在台麵上,便侃侃說開。貢開宸推薦他進縣政協,還真費了點勁兒。費勁之處不在別處,而是老人本人不願意當什麼“委員”。老人家裏掛著他自己書寫的一幅七尺中堂,敬錄的是韓愈弟子李翱的一首自述詩,詩雲:“煉得身形似鶴形,千株鬆下兩函經。我來問道無餘說,‘雲在青山水在瓶’。”好一個“雲在青山水在瓶”!老人聽說貢開宸榮任省委第一把手,早就想來跟他說說話。那天晚上他給貢開宸帶來兩個古色古香的“折子”。“折子”的封麵封底都用深藍色棉布粘糊而成。一個折子裏抄錄曾國藩日記中的一段話,貢開宸打開看後,覺得並無新意,無非就是“為政之道,得人治事二者並重……”雲雲之類的老詞老調。另一個折子倒有些蹊蹺,是從《資治通鑒》裏抄了一個故事。那故事講的是唐僖宗中和四年七月,黃巢起義失敗,有人砍下黃巢的腦袋獻給僖宗,一並獻上的還有黃巢家人的“首級”和他的一群“姬妾”。僖宗當時為避戰亂逃到四川,便在成都羅城正南門城樓上接收這些“貢品”。他責問那些“姬妾”,你們都是大唐勳貴的子女,“世受國恩,何為從賊?”姬妾中一位為首的心裏不服,回答道,國家以百萬之眾,都沒擋住黃巢的進攻,而“失守宗祧,擢遷巴蜀”,“今陛下以不能拒‘賊’責一女子,置公卿將帥於何地乎?”問得僖宗心裏耿耿的,惱羞成怒,便不再追問,強令將她們斬首。消息傳開,城裏的人都挺可憐這些女子,紛紛拿酒來給她們喝。大多數姬妾於是都“悲怖昏醉”了,惟獨那個為首的“不飲不泣,至於就刑,神色肅然”。“折子”抄錄到這兒,戛然而止,一句箋注類的話都沒說。貢開宸看完後,雖然也有相當的感慟和感慨,但總覺得故事沒了結似的,悵悵然不明白,老人不惜奔波數百裏,苦等大半夜,拿這麼一個故事來“教育”他,所為何來。似乎“南轅北轍”,“張冠李戴”,此舉有一些不得要領。在隨後的寒暄中,老人得知貢開宸第二天一早就要趕去北京,忽然又鄭重地提醒他,此行無論如何要擠出點時間到天安門去轉一轉。貢開宸這時再也忍不住了,失聲笑道:“我又不是第一次去北京。”老人卻凜然正色道:“你已經不是過去那個貢開宸了。以‘封疆大吏’之身,再去拜謁天安門,你會獲取另一種人生感悟的。”貢開宸淡然笑道:“上天安門去轉一圈,就能獲取‘另一種人生感悟’,有那麼簡單的好事嗎?”言語間已經流露出隱約的嘲諷和不耐煩了。對此,老人略微愣了一愣,便不再說什麼,神色卻漸漸黯淡,隻待了一會兒,便弓起腰,索索地收拾起他那個老式的人造革手提包,苦笑著長歎口氣道:“那……那也隻能那樣了……”隨後便堅拒了貢開宸已經給他安排好的賓館住所,肅然告辭……貢開宸隨後到北京,進入會議程序,那樣的隆重、緊張和繁忙,自然把老人的提議完全忘了,完完全全忘得一幹二淨。直到開完會,又抽空去拜訪中央幾個主要部委的主要領導(大概也有“今後請多加關照”的意思在裏頭吧),隨後又踏上返程之路,至此,他都沒想到要去拜謁一下天安門。直到車子駛近了廣場,還是焦秘書提醒了一句:“不去看看?”其實,焦秘書的這個“提醒”也有一點調侃的意思,並沒當真。“看看?看啥呢?”他當時一愣,然後似乎想起了什麼,四下裏張望了一下,應和道:“看看……就看看吧!”沒想到,這一看,果然非比尋常。對於天安門,他絕對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但第一次以統領七千萬人大省的第一把手的身份,開完中央工作會議,再一次踏上這個每一寸地磚上都曾灼燒過並正凝聚著中國曆史大部意味的廣場時,他胸臆間猛地湧出一種難以名狀的超升的感覺,一種嗬壁問天的衝動……又生出一種從未有過的凝重和沉重。刹那間,他恍然大悟,那一晚,老人的所作所為,無非是要給他點明兩個字而已,那便是“責任”。麵對曆史變遷,千秋功罪,“公卿將帥”們應負的“責任”啊!於是,他惶惶然地把目光從廣場周圍那幾所巍峨高大的建築上降落下來,落到了在廣場中間窸窣蠕動著的那一群群灰蒙蒙的人堆身上。他知道,這裏一定有從K省來的“平民百姓”。他們來這裏融合,踏尋。他作為他們的“一把手”,將帶給他們什麼呢?他感到自己的心在一陣陣地緊縮……刹那間,的確有一種背負生靈,俯瞰大地,扶搖直上九天的感覺……也就是從那一回開始,每一回赴京,在離京前,貢開宸總要讓座車繞天安門轉上那麼一轉……慢慢地認認真真地轉上那麼一轉……不同心情中,不同處境時,他總能從這“轉上一轉”中,獲取某種精神慰藉和提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