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船上(2 / 2)

上了船後,各人有各人的想望,她於是就想到升官以後的鋪排。第一是買什麼轎子為合式?她以為原有那頂綠呢轎,舊得太可憐了,不但出去拜客時不成個模樣,就是別個太太見了,也會笑話。他時隨同胡子(是太太對團長的親昵處)駐到小縣分上去清鄉,也嚇不倒鄉巴老。他們會齊聲說哪哪,這是太太的轎子哪!簡直是丟胡子的醜!何況胡子又新升了旅長,旅長的太太也不應坐這麼破的轎子。……一到辰州,就要胡子買兩乘新的;胡子一乘,自己一乘,免得誰好誰醜;而且誰不坐誰的。這計劃她先在心裏盤算了許久,才去直訴團長。

“胡子,我們轎子也大不行了,到辰州會要買兩頂吧?”

“好吧。你買一頂,我騎張營長前次送來那匹大黑馬就有了。”團長意思是騎馬出去拜客時,較之坐三人轎要威武一點。自己騎在馬上,出來時,如像黔軍盧旅長樣,身前後十多個武裝弁兵跟到跑路,又英雄又有趣!

但太太卻以為團長應坐轎:

“胡子,還是坐轎子好點。你坐轎時,看來才像個讀書人,斯文得多。”

“好好,那就買兩頂。”這也不由團長不如此說了。團長固然願意要人稱讚他相貌的魁偉,但願人說他斯文像讀書人的希望,似乎還來得懇切點。團長實在隻會寫自己名字與一個閱畢的“閱”字的人,故覺得斯文尤所需要。

轎子的事情解決後,團長就又趕過軍需長處講笑話去了。第二件使太太縈心疑難的,是將來衛隊連連長的事。照例這應予那跟得久,可靠,同胡子又立過戰功的親信弁兵為是。但從弁兵中去選擇,那一個能為自己用,不至於將來同胡子狼狽胡行?這真是使太太為難了!

趙福做事是伶精,可惜許多地方又過於伶精了。若是一日升了連長,那東西第二天會就引胡子去胡攪,幫胡子做牽頭……左連元人還好,孩子極忠心,能做事;做事且可靠,臉貌方方正正,還稱個軍官。不過他那瘋子婆現到不得了,若見了她兒子做了官,不知更如何狂浪!……那就用楊再誠,到底是自己弟兄,雖不親,比別個總好一點。以前胡子好幾次想接小蠟巴那媳婦進門,若非他預先暗地告我,不知這時受了那妖精多少氣嘔了!隻恐怕胡子又將說他年紀太青,不像個上尉職官。其實十六歲的人也不小……現在管著這些弁兵的是黃副官,那就隻好要他做連長。據說胡子前年子到鼇山一陣敗仗打下來,弁兵一個也不見了,倒虧他背負胡子出了險。可恨那家夥隻會死忠,老實一點用處莫有,胡子一講一個是,設若老騷胡子又要胡鬧,首先承認做媒的必是他同趙福——

“太太,怎不把窗子打開,這裏叫七裏潭,水平極了。許多弟兄都跳下水去洗澡,我才要黃副官命令他們起身,怕水大衝掉他們。”團長這時口上還有餘煙,從軍需長處爬過來。

“胡子我們衛隊連連長送那一個?”她當說笑話似的征詢胡子意見。

“衛隊連長?”

“唵,衛隊連你喜歡那一個?我想——”

“你想什麼。事情早哩!先不先就預定,莫把鍋蓋揭早走了氣,哈哈!”團長的哈哈原多是來的奇突,這在太太聽慣了的人,一點也不奇怪了。

“你試說說喜歡那一個。”她嬌媚的橫了胡子一眼。

“試說——”

“唵,試說。”她再橫了一眼。

“那麼——趙福。”

“趙福,趙福,果不出我所料,胡子你單喜歡那混賬東西!”

太太這時似乎已看到胡子委任送到趙福手中了,且趙福亦似乎已佩起指揮刀昂然立在司令部舊參將衙門二堂上操了,她頭一掉就掉過去,不再理會胡子。

胡子是知道太太脾氣的,便不再做聲了,但把他剛拈胡子的那隻手去抹睡在身旁的大小姐的細頭發。

“啊喲!小孩子頭發就那麼軟,大人胡子就那麼硬,無怪乎太太常說嘴不舒服,一到□□就偏過去……”這在團長應說是一種新的發見。

所謂趙福者,於時正將兩隻腳板掉在水中,屁股貼在舷上,腳是這麼那麼攪動,對櫓下所成的水波發癡,卻想不到佩指揮刀的事。

九月二十一於靜宜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