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船上(1 / 2)

毛毛雨一連落了幾天,想不到河裏就漲起水來了。

小河裏,不到三四丈寬,這時黃泥巴水已滿過了石壩。平時可笑極了,上水船下水船一上一下,總得四五個船夫跳下水去,口上哼哼唉唉,打著號子,在水中推推拉拉,才能使船走動。這時的船,卻是自己能浮到水麵,借到一點兒篙槳撐劃力氣,就很快的跑駛!

今天有大幫船下高村,一連大大小小十二隻。這些船牽牽連連的下灘過閘,從岩門市場碼頭邊過身時,趕場人都知道船上裝得是軍隊。原來每一隻船篷上那些在風中搖搖擺擺的諸色三角旗,已早告給那鄉下人了。有一麵大紅旗,獨豎在一隻新油上油的雙櫓五艙船上飄動,他們於是又知道這隻船上是一位大軍官,或軍官家眷。

因為那些愛玩嬉會快活的年青號兵,覺得這次隨同團長下辰州,不久又可以站到辰州城頭上去同貴州黔陸軍號兵比賽號音了,而且一到軍需處發餉時,便能跑中南門去吃辰州特有好味道的夾砂包子,是以都高高興興的取出喇叭來,逗在嘴上,噠噠噠噠吹起來。尤其是當船駛過某一個沿河小村砦時,隻見他們鼓脹起嘴,臉龐緋紅。他們的音,隻是幾個噠噠噠噠,不成拍子。似乎這時的喇叭,隻能專拿它用來表示他們的歡欣,故不須乎像殺人號那種慘栗,衝鋒號那種悲壯,以及敬禮號那種莊嚴與活潑。他們真是高興極了。

這表示歡欣的一串散音,從一群年青號兵口吹出後,立時就散播開去。兩河岸,原是些高而陡斜的石壁,當回音逼轉來時,便滿山穀若相互遙答起來。隻聽到連續的噠噠噠噠,查不出聲之出處,也很有趣。

十二隻舢板中人,各人肚子裝滿了欣悅與希望。這是將近中秋的八月天,雖早上瓦角屋頂已起了一層霜,究竟還不很冷。弟兄們,各人穿上團長臨行時發給那件灰布夾軍裝,正屬合式。且水既平了壩,舢板能自己浮動,不必要弟兄們上岸走路了,尤其使大家高興。這時六十裏路程已得個一半了,因快活而疲倦的,各都鑽進到艙裏去睡了,剩下的還摟起衣袖在那裏幫船老板扳招蕩槳。

“移防時,像這樣子是再好沒有了!”大家都覺得。覺得而又能說出他興致的,恐怕就隻有那些號兵!

至於領隊的團長大人呢,也很快活。時時從艙裏鑽出來,抹著胡子,看弁兵煮午飯。團長身邊,有一位插花敷粉的太太,有兩個嬌嫩得同洋囝囝一樣的小姐;大的七歲,小的三歲。他們一起睡在最末那個有玻璃窗子底官艙裏。大致是手上莫有什麼東西可抓弄了,便時時刻刻這邊那邊抹他的胡子。間或又爬過第三個艙去同軍需長講個笑話。軍需長是有癮的,當團長笑話講到一個段落時,軍需長便把上好了泡的竹槍,推過去放到團長嘴邊。團長拒絕的時候似乎也少,但團長卻不承認是有癮的人。

——軍需長,你聽我講。去年子向司令造冊到鎮座時,造冊的書記,把職員也填上一枝槍了,哈哈!他們軍隊那來那麼多槍械呢?原來他們是煙槍!以後我們造冊子上去時,倒要囑咐他們莫把軍需長名忘掉……

團長沒有說完,軍需長的煙槍已推送過去了,於是隻聽到呼呼呼呼,很勻的吸煙聲。

——哈哈!他們還說我軍隊徒手太多!軍需長都有槍,難道……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軍需長也帶幫哈哈哈哈,然而聲音來的輕得多,不及團長宏亮。

“團長這一去,準定是升一級改稱司令官或支隊長咧!”這是同鄉紳士,昨天為團長餞行時,於筵席上一再道及的,而團長也早有了一點風聞,對此若深有把握,堪以自信。為了前途的樂觀,團長近來的笑聲,便略略比往常多一點了。不拘平常一個哈哈,並且與以前似乎也有不同處來。軍需長曾常同一個軍需中士私下議論,說是團長聲音,忽然變異起來,儼然是個什麼偉人聲音一樣,又雄壯,又大方。其實團長近來的笑聲,惟有尾艙上那幾個掛盒子炮親信弁兵知道。團長曾為他們說過,鎮座的笑聲豪縱,不愧偉人,他這時因為升官在目前要實現了,所以極力摹仿鎮座!至於別人,如像靠舵樓邊坐的那小護兵,兩手把舵口中不住吆喝的艄公,亦不過同軍需長一樣:隻能覺到每個哈哈來得異常罷了,究竟不明出處。

對於升遷的事,關心最密切的,似乎還是太太。太太為這期待,臨行時,還至天王廟許了個願:若果是團長此去得了升遷,升遷之第二日,即飭人返鄉酬三王爺之保佑,用的是雙豬雙羊。天王爺是有名能保佑人升官發財的,況太太當時所求的又是一仰一覆的順筊,看來是一準可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