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開差的前一天,初七早上,我們各樣東西都預備了,我正想為家中寫一個信,用日記簿按在牆上畫。
“老弟,我,這個。”一個人在我背後拍我的肩。
聽他聲音,不回頭就知道是四表哥了。
“我寫個信告家中,說明天開差,我們還是一路伴著。”
“很好!我也正想——弟,你看!”
我回過頭來,見他手上提了四雙草鞋。
“老弟這個用不著,太大了。我代你領來兩雙,但都照我的腳樣選下來了,我知道你用不著,就把我穿吧。”
“你知道我不用嗎?走遠路非要草鞋不行,麻練的腳會痛!”
其實我見了那粗糙的草鞋也怕,不過因為四表哥太忠厚,故同他鬧著罷了。
“那我為老弟去買兩雙好的。”
“外麵買的不會有那樣結實。”
“那就用這兩雙。”他從那四雙草鞋中分出一半來。
“你為什麼幫我領這樣大的來?我怎麼用得著——你看!”我把腳去比,“你看,套起這草鞋還長!”
其時我腳上所穿的是一雙稻心的軟薄草鞋,比的結果,是這樣把四表哥為我領來那雙草鞋套上,剛剛合式。
“本來沒有同你腳相仿佛的。”他麻麵上近顴骨那幾點痘疤紅起來了,心裏很不好過的樣子。
我的脾氣是一遇到四表哥為難時,要看他臉上的一切變化,就再逼上去,不管別人難堪,隻圖自己受用。
“那你何必幫我去領呢?讓我自己去選!”我還在前進。
我不該說那種話,說出我就有點悔了。但我既已出口,也不露出開玩笑的意思來,因為我知道接著他會有更好看的臉嘴給我樂。
“那我去退。”很用力的說了一句,他跑出去了。
“四哥!四哥!我同你玩的!莫發氣吧。我草鞋還有著咧。”我忙解釋,想拖著他的衣,來不及了。
望到他出去,略略回頭轉來,這回頭像不是望我的神氣,我不知所措的想追出去。
——看他一臉的麻子都紅了,真太難為情!
——他會把草鞋當真退到司務長處去讓自己去領呀!
——從此會不理我了!……從此會……
一刹那我想起許多事,越想越覺得自己的不好了,果真無了他,別的兵士不知道要欺侮到什麼樣子了。
我很快的衝出第四棚的寢室去。
一越門限,為一個人拖住了。這是一個先藏在門外旁邊的人,見我出來時由後麵把我抱住的。聽到那重重的喘息,我還不回過頭來,就知道是四表哥了。就是他屏息了他的氣,從那種極熟諳的擁抱力量中,我也會察覺出是四表哥來的。
“弟弟怎麼認起真來了!你怕我當真舍得去退嗎”?四表哥接著就大笑。
“我看你臉紅了,心裏不好過,其實我草鞋還多,要是我自己去領,還不是照到你的腳碼去領!”
他知道我這話是真的,從過去的許多事情上他得到可靠的證明了,極感動的把我舉起來了四次。
“弟弟,我早看出你小孩子脾味兒來了。你以為逼我哄我生氣是一件好玩的事。我才不生氣嗬。我看得你的脾氣很清白,我才敢凡事作主。說是草鞋不該領我就真過去退,看你以後又怎麼樣。我知道你要失敗的。費了許多神才選得這幾雙好草鞋,說退就退,我不會那麼傻!你表哥是大人,二十歲了,什麼事不知道,還來同你這種小孩一般見識麼?……”
回到房中時表哥還說我今天被他哄了。我說既然知道我是開玩笑,為甚全部麻子變成紅色?他無話可答。但我先卻想不到他會裝著跑出去,到大門外站藏在一旁哄我出去的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