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上對每部作品,我都像生孩子一樣嚴肅對待,從未想過為了上都市報的頭版頭條,或者引起網民們的圍觀,製造個齊天大聖或牛魔王出來。每次麵對自己選擇的題目,我總是戰戰兢兢、如履薄冰,花大量的時間去讀書和思考。盡管有些人說我的作品很搞笑,讀完對便秘有極佳的治療效果,可當我提筆為文時,並不覺著自己是內分泌方麵的專家,也很少笑,而是經常感到沮喪或壓抑。
如果您因為我寫的東西得到快樂,我很高興,但這並不能證明我是專業賣笑的人——即便不是大家閨秀,我也算得上良家婦女。快不快樂完全是你個人的事,跟我無關,我原本沒有那樣的企圖,也自問力所不逮。讓人笑太難了,讓人哭則容易得多,一個嘴巴子就解決問題。如果用肚臍眼以上的故事惹人發笑,那是難上加難,對此我完全沒有信心。
也有一些讀者看了非但不笑,還寫信罵我是個自大狂,信寫得非常坦誠,充滿了類似傻逼這樣生動的詞彙。其實這都是誤會,那隻是一種類似反諷的表達方式,目的是為了讓您讀得更輕鬆一些。盡管我配不上謙謙君子的美名,但絕對沒有自大狂的毛病。至少跟那些真正的牛人相比,我自認為是個謙卑的人——既沒有牛的資本,也缺乏牛的主觀能動性。
即便那些貨真價實讓我輩高山仰止的牛人,其實也很謙恭,這是中國士君子的傳統。國學大師章炳麟雖揚言他死後國學亡矣,但並不認為從此萬古如長夜;台灣的李敖大師包攬了500年來中文寫作的前三名,也不過500年而已,至少把4500年的魁首讓給了別人;文懷沙大師用“正清和”三字囊括了中國文化,但他始終沒有說這就是宇宙的終極真理;著作等身的餘秋雨大師更是這方麵的表率,自降身份到弼馬溫的地位;不世之才易中天教授確實說過“站著把錢掙了”,但對象是秦暉、茅於軾這樣的窮鬼,如果麵對腰纏萬貫的煤老板或郭美美,他一定會大講“君子固窮”或“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不失謙謙君子的風度。
古人雲:“天下有道,鳳凰見”。所謂道,近代中國最二的知識分子(他似乎有二的資格)辜鴻銘認為不是王道就是王八蛋道。行王八蛋道的日子早一去不返了,現在當然是王道樂土、太平盛世,所謂自漢唐以來所未有也(錢穆的口頭禪)。最好的例證就是出現了如此多秀外慧中的鳳凰,一個個裝飾精美、和鳴鏘鏘。生於斯世,看著滿梧桐樹的百鳥之王翩翩起舞,能不既喜且懼?以他們的身份地位,站在梧桐樹上尚且如此謙遜,何況混在灌木叢裏資質平庸的我輩。
莫言先生說,他寫作時像個皇帝。說來害臊,我的情況正好相反,經常卑微得像個太監。仿佛每個讀者都是我親爹,非挖空心思認真對待不可。即如此,也覺著因才疏學淺,辜負了親爹們的期待。盡管我也想體會一把做皇帝的感覺,但太監就是太監,過不了皇帝的癮,哪怕是滿朝徒子徒孫的魏公公。據馬爾克斯自供,他開始創作新書,總圍著書桌轉圈圈,惶惶不可終日,似乎也有做太監的嫌疑。所謂“二句三年得,一吟雙淚流”,看來賈詩奴的效率比我還低很多,就這還好意思哭,拿自己當詩人!也許我這樣想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冤枉了老馬老賈——他們原本就是皇帝,隻是前列腺出了點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