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我說你真的就不打算再幹了?”老趙嚼著一顆辣魚蛋。
“嗯,”我點點頭,“我還真吃不了這碗飯,這錢掙得太危險,你最好也別幹了,改行做點生意其實也挺好的。”
我看著這個生機勃勃的城市,突然間感覺到一陣模糊的衝動,無論是頭頂那一片被高樓分割得支離破碎的天空,還是在紅塵中掙紮遊弋的一縷縷稀薄的空氣,對於一個與死亡擦肩而過的人來說,都不會再讓他感到從前那些慣有的壓抑。初秋的風依舊殘存著盛夏的暖軟,在人潮洶湧的城市上空吹個不休,我伸了個懶腰,突然有些理解老趙為什麼總是一副樂嗬嗬的樣子。
“那可是錢哪,你光給人做盤子能發得了什麼財?”老趙笑了笑,卻也不再慫恿我,不動聲色地轉移了話題,三兩句就說到分錢之後的計劃,兩人在香港鬧市區的街頭討論得興致勃勃。
經過雲鹹街的一個岔口時,我特意帶老趙拐了進去。蘭桂坊,號稱是香港中產階級勝地的地方,一段小小的上坡路聚集了大量的酒吧與咖啡廳,往往沒走幾步就能看到一兩個老外端著酒杯,身著睡衣當街而立,小資氣息濃重得很。“在這兒歇會兒?”我說,拉住老趙停了停,示意前麵有一家子遊客在拍照。
不過老趙的注意力全在周圍穿著清涼的美女身上:“這就是蘭桂坊?我還一直以為是賣衣服的地兒。”
逛街是個體力活,一般的男同誌還真幹不了。我看著那個父親拎著大包小包卻依舊努力彎下腰去給母女二人照相的艱難模樣隨口應道:“嗯,沒來之前我也這麼覺得。”
“資產階級,生活腐化得很嘛。”老趙邊說邊盯著路邊咖啡座露著大腿的女孩猛看,“來,批判性地坐坐,顯示顯示咱京城大好青年的堅定意誌力。”
我們倆往裏麵走了幾步,揀了張沒人的位子坐下。午後的陽光斜斜透過高樓的玻璃窗折射下來,在人群中暈散出一片慵懶的氣息。我跟老趙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前兩天在地下的事兒,頗有點憶苦思甜的味道。
說到那地宮裏的迦南木時,手機突然在口袋裏震了兩下,我以為高胖子這麼快就把錢分好了,拿出來一看卻是另外一個號碼:“我下月一號結婚,上午十一點在王府井的凰庭酒店,你來麼?”
我愣在座位上一動不動,腦海中的意識被迅速抽離出身體,隻留下耳邊的嘈雜聲在空空的軀殼內回蕩,眼前一片茫然。我舉著手機對著這條短信足足看了有兩三分鍾,才突然感覺到有人伸手在我麵前搖晃,“咋了?”老趙的聲音仿佛失重一般飄忽而不真實,“是咱的錢不?”
我回過神來,勉強笑了一下:“沒,我一朋友,要結婚了。”
“哦,”老趙明白似的點點頭,“女的吧,”他的手對著空氣揮了揮,“怕啥……咱……”他搖了搖頭,輕歎一聲把手放下,最終還是沒說出什麼。
“下月一號,凰庭……”我對老趙說,聲音卻像是自言自語。
“嗯,嗯,那地方不錯。”老趙咳嗽幾聲清清嗓子,把椅子拉過來坐在我旁邊,他重重地在我肩上拍了一下,“我說,這也沒啥,現在的人都現實得很,所以歸根到底還是得有錢。當初我落魄那陣兒,拿了一個半克拉都沒有的戒指跟一姑娘求婚,人家都不拿正眼看我的。有句話怎麼說來著?甭跟我說愛不愛,先看鑽戒多大塊!唉,現在女的多現實啊,我告你,就這票美女,你要拿一鑽石板磚把她拍死,她都不帶喊救命的!”他指著街道兩旁來來往往的時尚麗人說。
我眨眨眼睛,好像還有些濕潤,搖搖頭深吸一口氣:“哈,沒什麼,”我故作輕鬆,“跟我早就沒關係了。”
“嗯,”老趙歪著腦袋,“甭管怎麼說,咱們大好青年首先還是得掙錢,不是下月一號麼,趕明兒我把我那車借你,嗯,不成,哥們兒給你整輛法拉利去,到時候咱一副成功人士的範兒,怎麼說也得鎮鎮她。”
正說著,手中的電話突然間又震了起來,來電顯示為一個陌生的號碼,我無意識地按下接聽鍵,手臂僵硬著舉到耳邊。
“高季晨出事兒了。”電話那頭說。
三十九
我跟老趙急急忙忙地趕到那間位於清水灣的國際打撈公司時,天色已經黑了,徐白臉在樓下似乎等了我們很久。雖然剛剛電話裏我並沒有細問,但是聽對方的語氣就知道高胖子的情況一定好不了,徐白臉見我們來了也不多話,帶著他一貫的淡漠領著我們上了八樓的一間小會議室。正對著門口的辦公桌後頭坐著一個身穿舊式唐裝的老人,看模樣瞧不出具體年紀,但是眉目間卻有著幾分萎靡。徐白臉罕見地率先開口介紹道:“這是我們公司的老板,劉春長。”
我強忍住從心底泛出來的一絲笑意,木著臉站在那裏,可老趙卻不分場合地咋呼道:“村長?您老這名字可真不錯,天生就是當領導的材料。”
老人哈哈一笑,也不以為忤:“村長就村長吧,這可是當初我們那兒最大的官。”他把手中盤著的手撚兒放在一旁,招呼我們坐下,“你……是汪洋?”
他看著我,布滿皺紋的臉上閃過若有若無的憂色。
“是是是,”我忙說道,“高胖……高季晨出什麼事兒了?”
“村長”撓了撓自己花白的頭發,不緊不慢地歎了口氣:“你們帶回來的那個人麵饕餮青銅盒有點問題,小高中了裏麵的屍氣……”
“不可能啊,”老趙一拍大腿,“我們可是連著鑰匙一塊兒帶回來的,當初徐小哥拿鑰匙開那玩意兒可一點事兒都沒有。”
他這麼一說倒也提醒了我:“沒錯兒,我們之前打開過一次,”我對“村長”說,“不應該有什麼問題吧。”
“村長”擺了擺手示意我們聽他說完:“那個盒子裏的暗鎖一經啟動就再也無法恢複到原來的設置,所以第二次再打開的時候……”他做了個彈開的手勢,“隱藏的機關就被觸發了,當時是小高開的,我們都沒留神,等看到裏麵噴出的紫煙,想去救已經來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