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國誌通俗演義》是我國第一部長篇章回小說,也是曆史演義的開山之作。關於《三國誌通俗演義》的成書年代,存在著成書於宋代乃至以前、元代中後期、元末、明初、明中葉等說法,其中,認為成書於明初的人較多。作者羅貫中名本,字貫中,號湖海散人,生卒年不詳,約生活於元末明初時期。對於他的生平事跡,目前所知甚少。
煮酒論英雄[1]
【導讀】
三國時的許劭評價曹操為“治世之能臣,亂世之奸雄”,曹操的“奸雄”本色,在“煮酒論英雄”這一事件中表現得可謂淋漓盡致。說他“雄”,是因為他把當時很有勢力的袁術、袁紹、劉表、孫策等絲毫不放在眼裏,還放出了早晚必擒袁術的壯語。這並不是他在妄自尊大、信口開河,從他能一針見血地指出袁紹等人的弱點,我們就可以看出他的眼光之精準。曹操稱天下隻有劉備和他自己才夠資格稱得上“英雄”,姑且不論劉備,以曹操的智謀、胸襟,的確擔當得起“英雄”二字,而他又能如此自然坦率、毫不掩飾地說出來,足見其豪雄之氣。
但曹操與劉備“論英雄”又是別有用心的,他是借此來試探劉備。劉備當時已被認作“皇叔”,又參與了以對付曹操為目的的“衣帶詔”事件,為防不測,他整日澆園種菜,以韜光養晦。正是在這樣的情況下,曹操派了“數十人”來“請”劉備,劉備的不安可想而知。兩人一問一答論天下英雄,場麵看似平靜,實則暗藏玄機,是兩人在心理上的一番較量。曹操欲以此窺探出劉備之誌,劉備則拚命掩飾,強裝鎮定。曹操有意說破劉備是“英雄”,這一劑猛藥讓劉備驚得露出了破綻,好在上天幫忙,讓他掩飾過去了。當關、張二人來接劉備,曹操又半真半假地拋出“鴻門宴”、“樊噲”之類的話,有意無意地將劉備暗比劉邦,在“鴻門宴”故事中,劉邦有著與項羽爭奪天下的野心。到底這究竟是不是一場“鴻門宴”,隻有曹操自己心裏清楚。這些言行都充分體現出曹操的“奸”。
卻說董承等問馬騰曰:“公欲用何人?”馬騰曰:“見有豫州
牧劉玄德在此,何不求之?”承曰:“此人雖係皇叔,今正依附
曹操,安肯行此事耶?”騰曰:“吾觀前日圍場之中,曹操迎受
眾賀之時,雲長在玄德背後,挺刀欲殺操,玄德以目視之而止。
玄德非不欲圖操,恨操牙爪多,恐力不及耳。公試求之,當必
應允。”吳碩曰:“此事不宜太速,當從容商議。”眾皆散去。
次日黑夜裏,董承懷詔,徑往玄德公館中來。門吏入報,
玄德迎出,請入小閣坐定,關、張侍立於側。玄德曰:“國舅
夤夜至此,必有事故。”承曰:“白日乘馬相訪,恐操見疑,故
黑夜相見。”玄德命取酒相待。承曰:“前日圍場之中,雲長欲
殺曹操,將軍動目搖頭而退之,何也?”玄德失驚曰:“公何以
知之?”承曰:“人皆不見,某獨見之。”玄德不能隱諱,遂曰:“舍弟見操僭越,故不覺發怒耳。”承掩麵而哭曰:“朝廷臣子
若盡如雲長,何憂不太平哉!”玄德恐是曹操使他來試探,乃
佯言曰:“曹丞相治國,為何憂不太平?”承變色而起曰:“公
乃漢朝皇叔,故剖肝瀝膽以相告,公何詐也?”玄德曰:“恐國
舅有詐,故相試耳。”於是董承取衣帶詔令觀之,玄德不勝悲
憤。又將義狀出示,上止有六位:一,車騎將軍董承;二,工部侍郎王子服;三,長水校尉種輯;四,議郎吳碩;五,昭信將軍吳子蘭;六,西涼太守馬騰。玄德曰:“公既奉詔討賊,備敢不效犬馬之勞?”承拜謝,便請書名。玄德亦書“左將軍劉備”,押了字,付承收訖。承曰:“尚容再請三人,共聚十義,以圖國賊。”玄德曰:“切宜緩緩施行,不可輕泄。”共議到五更,相別去了。
玄德也防曹操謀害,就下處後園種菜,親自澆灌,以為韜晦之計[2]。關、張二人曰:“兄不留心天下大事,而學小人之事,何也?”玄德曰:“此非二弟所知也。”二人乃不複言。
一日,關、張不在,玄德正在後園澆菜,許褚、張遼引數十人入園中曰:“丞相有命,請使君便行。”玄德驚問曰:“有甚緊事?”許褚曰:“不知。隻教我來相請。”玄德隻得隨二人入府見操。操笑曰:“在家做得好大事!”唬得玄德麵如土色。操執玄德手,直至後園,曰:“玄德學圃不易[3]!”玄德方才放心,答曰:“無事消遣耳。”操曰:“適見枝頭梅子青青,忽感去年征張繡時,道上缺水,將士皆渴;吾心生一計,以鞭虛指曰:‘前麵有梅林。’軍士聞之,口皆生唾,由是不渴。今見此梅,不可不賞。又值煮酒正熟,故邀使君小亭一會。”玄德心神方定。隨至小亭,已設樽俎[4]:盤置青梅,一樽煮酒。二人對坐,開懷暢飲。
酒至半酣,忽陰雲漠漠,驟雨將至。從人遙指天外龍掛,操與玄德憑欄觀之。操曰:“使君知龍之變化否?”玄德曰:“未知其詳。”操曰:“龍能大能小,能升能隱;大則興雲吐霧,小則隱介藏形;升則飛騰於宇宙之間,隱則潛伏於波濤之內。方今春深,龍乘時變化,猶人得誌而縱橫四海。龍之為物,可比世之英雄。玄德久曆四方,必知當世英雄。請試指言之。”玄德曰:“備肉眼安識英雄?”操曰:“休得過謙。”玄德曰:“備叨恩庇[5],得仕於朝。天下英雄,實有未知。”操曰:“既不識其麵,亦聞其名。”玄德曰:“淮南袁術,兵糧足備,可為英雄?”操笑曰:“塚中枯骨,吾早晚必擒之!”玄德曰:“河北袁紹,四世三公,門多故吏;今虎踞冀州之地,部下能事者極多,可為英雄?”操笑曰:“袁紹色厲膽薄,好謀無斷;幹大事而惜身,見小利而忘命,非英雄也。”玄德曰:“有一人名稱八俊,威鎮九州,劉景升可為英雄?”操曰:“劉表虛名無實,非英雄也。”玄德曰:“有一人血氣方剛,江東領袖——孫伯符乃英雄也?”操曰:“孫策藉父之名,非英雄也。”玄德曰:“益州劉季玉,可為英雄乎?”操曰:“劉璋雖係宗室,乃守戶之犬耳,何足為英雄!”玄德曰:“如張繡、張魯、韓遂等輩皆何如?”操鼓掌大笑曰:“此等碌碌小人,何足掛齒!”玄德曰:“舍此之外,備實不知。”操曰:“夫英雄者,胸懷大誌,腹有良謀,有包藏宇宙之機,吞吐天地之誌者也。”玄德曰:“誰能當之?”操以手指玄德,後自指,曰:“今天下英雄,惟使君與操耳!”玄德聞言,吃了一驚,手中所執匙箸,不覺落於地下。時正值天雨將至,雷聲大作。玄德乃從容俯首拾箸曰:“一震之威,乃至於此。”操笑曰:“丈夫亦畏雷乎?”玄德曰:“聖人迅雷風烈必變,安得不畏?”將聞言失箸緣故,輕輕掩飾過了。操遂不疑玄德。後人有詩讚曰:“勉從虎穴暫趨身,說破英雄驚殺人。巧借聞雷來掩飾,隨機應變信如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