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名為《頭上彩虹》,集數十隨筆而成,大約是為報刊專欄作,所以篇幅多是不出二三千,從這些短章中,我看見了澳門——不是故紙與遺跡中的曆史鉤沉,亦不是旅遊者的過眼煙雲,就是現時和現世,又不止現時和現世,而是通過一雙睿智的眼睛,觀明事理,洞察人心,日常物事有了歡喜,歡喜中卻是短見,短見又被慈悲原宥,人海浩瀚,四顧茫然,但享些近前的快樂,也是自救的本能。在這眼睛關照之下,不自覺的人生卻有了點自覺。倘若筆下有餘,視野或可展開和拓進,容納更豐沛。作為補償,篇幅的壓縮將文字濾得十分幹淨,幹淨卻不是無味,而是有筋骨,這就看得出“五四”以後,從文言文中脫胎的白話文,隨心所欲不逾矩。這樣的文風已淡見大陸口語傾向的寫作,在港台語文中則被逐步西化,方才說的李宇梁,我猜是一位青年,明顯受現代主義影響,進入跨語言藩籬的世界潮流,而梅笑他們,則在某一種孤立的處境裏,保持了母語的純度。這兩個世代的寫作,接續著澳門的文學史,透露出過去和未來的信息,讓人生出期待。
文學節創於葡國人,在演講禮堂的四壁,懸掛葡萄牙著名作家佩索阿的插圖的有限印刷品,作者是一位新晉版畫家,畫麵以色塊區隔,對比明快。前廳書攤上葡文出版物的封麵裝幀亦多是這樣跳躍的色彩,符號化的構圖。我訂購了插畫中的一幅佩索阿的肖像,直到活動終了也未實現成交,可見畫展意不在售賣,或者,南歐人就是這樣的性格,當緊不緊的,自由而散漫。文學節主旨為中葡兩地作家交流,但因在地緣故,人和事都更側重於華文,所謂“葡國搭台,中國唱戲”。回歸之後,澳門留有二萬多葡人,有葡文的報紙、刊物、書店,自成一個小社區,類似同鄉會。你想找張愛玲《沉香屑·第一爐香》裏的葡國血統的喬琪喬,事實上呢,氹仔葡國菜館“三多士”裏,那鄰桌喝酒聊天的老板,純種的葡人,說滿口葡語,姿態表情卻全不是客邊,既無殖民者的倨傲,也非寄人籬下的卑屈。文學節的主辦者,曾留下前屆嘉賓嚴歌苓三月之久,希望為澳門畫像,果然寫成,長篇小說《媽閣是座城》,這座城是賭城。到澳門,縱然是文學節,究竟繞不開博彩,幾乎就是澳門的代名詞。
在賭場穿行,最好笑的是“百家樂”賭家揭牌的手勢,從一角開始,揭,揭,仿佛揭的不是牌而是身家性命,不敢揭,又不敢不揭,吉凶全在一揭中定奪。運命的總量不變,如何分配厚薄,誰也說不清,這就是概率了。
從文學節出來,到澳門大學鄭裕彤書院住校,餐廳打飯的小姑娘有一日問我:老師,你說現實重要還是理想重要?想了想回答說:都重要,沒有理想,現實沒有目標;沒有現實,又到達不了理想,具體到個人——她是珠海人,一直從事餐飲業,她說:我的優長是調製咖啡,曾經在一家大公司裏做,後來辭工和丈夫在廣州開店,真看不出她已婚,形貌就像一名在讀大學生——咖啡店開了不久便倒閉,賠進幾萬塊錢。現在供職的這家餐飲,生意規模小,管理也欠專業,隻是澳門工資高一二成,又包吃住,但食堂是兩頭忙,中間有三四個鍾點閑暇,因澳大地處偏遠,又是新校區,找不到第二份工。我建議她先積攢本錢和經驗,準備好條件,再開茶餐廳,這就是現實和理想的關係吧!我們又討論了開店的地點,大三八一帶固然市口好,可地價十分昂貴,不宜作事業的起步;澳大這邊呢,眼下還看不見勃興的跡象,最後,我說:你很聰明,一定會有好的生活!結束了談話,起身離開,身後傳來她的聲音:老師,聰明不如勤勞可靠!回頭看,她又強調一遍:還是勤勞更可靠!仿佛又是一道概率題,隨機事件發生的可能性的量的比較。這大定律覆蓋了博彩和博彩以外的人生,要說差異,大約就是不自覺和自覺。倘若命運是謎語,澳門就是謎麵,要再牽扯進來李宇梁和梅笑他們,勿論同意不同意,我都以為是解謎人,徒勞中,結出另一枝果實。
2015年5月17日上海
書名為《頭上彩虹》,集數十隨筆而成,大約是為報刊專欄作,所以篇幅多是不出二三千,從這些短章中,我看見了澳門——不是故紙與遺跡中的曆史鉤沉,亦不是旅遊者的過眼煙雲,就是現時和現世,又不止現時和現世,而是通過一雙睿智的眼睛,觀明事理,洞察人心,日常物事有了歡喜,歡喜中卻是短見,短見又被慈悲原宥,人海浩瀚,四顧茫然,但享些近前的快樂,也是自救的本能。在這眼睛關照之下,不自覺的人生卻有了點自覺。倘若筆下有餘,視野或可展開和拓進,容納更豐沛。作為補償,篇幅的壓縮將文字濾得十分幹淨,幹淨卻不是無味,而是有筋骨,這就看得出“五四”以後,從文言文中脫胎的白話文,隨心所欲不逾矩。這樣的文風已淡見大陸口語傾向的寫作,在港台語文中則被逐步西化,方才說的李宇梁,我猜是一位青年,明顯受現代主義影響,進入跨語言藩籬的世界潮流,而梅笑他們,則在某一種孤立的處境裏,保持了母語的純度。這兩個世代的寫作,接續著澳門的文學史,透露出過去和未來的信息,讓人生出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