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2 / 2)

不過,相對於那些因為臭蟲蒙受巨大經濟和精神損失的人來說,我的這點損失完全可以忽略不計。如有的旅館因發現臭蟲而被客人索賠百萬,有的家庭因為剛買的豪宅裏臭蟲難以消滅隻得棄家出走等。而我在網上看到的一個最讓人同情也是最有共鳴的例子,是一個小夥子說他為了徹底逃避臭蟲的糾纏,在從租住的房子出來之前,他不僅把所有的行李,所有的衣服都脫下扔掉,還把頭發也剃光了,然後一絲不掛地離開了那個房間。我覺得,這很有可能是我的未來。

為了避免這幕悲劇發生,我幾乎把美國超市裏所有的殺臭蟲的藥都用了一遍,可是,很快我就徹底絕望了,因為任何一種藥都無法使房間裏的臭蟲絕跡,過不了多久,臭蟲就會再次出現。有一段時間,我每天的主要工作就是在網上尋找各種殺死臭蟲的秘方,同時瀏覽那些被臭蟲折磨的死去活來的人的帶血的控訴,以讓自己的心理取得平衡。我也因此才終於知道了美國在二戰後已經波瀾不驚的臭蟲這些年來為何會再次崛起,其中一個重要的原因即在於,美國從1972年開始就停用了曾為人類防治臭蟲立下汗馬功勞的DDT。這個1874年第一次人工合成,1939年由瑞士化學家保羅.米勒(Paul Hermann Müller)發掘出其巨大而廣譜的殺蟲功能的金牌殺蟲劑,在其投入使用後,曾使臭蟲在歐美乃至世界銷聲匿跡。但不幸的是,因為DDT在60年代被認為可能導致環境汙染問題和使某些鳥類滅絕而陸續被很多國家禁用。而比較幽默的是,因滴滴涕發明後對蚊子,蒼蠅等產生了毀滅性影響,也使瘧疾和傷害等得到控製,保羅.米勒為此還獲得了1948年的諾貝爾生理或醫學獎。

可想而知,現在在美國想要弄到點DDT有多難,因為,美國的超市和家居店裏已經將近四十年沒有再出賣DDT的各類產品了。所以,每當夜幕降臨,臭蟲又開始蠢蠢欲動的時候,我就會一邊在床上輾轉反側,一邊想象著這個名叫DDT的黑暗騎士趁著夜幕的掩護,繞開美國四十年前頒布的那個的愚蠢的禁令,來到我的房間,像疾風暴雨一樣片刻就殺死所有的臭蟲,把我渴求已久的在現實中無法實現的正義送到我的麵前。

這當然隻能是個夢想。最後,我唯一的選擇隻能是搬家。因此,上個月底,當我遷入經確認沒有臭蟲的新居後,出於解脫和喜悅,我以一種曾經滄海的人在物業管理辦公室與一個正在看村上春樹的英文版的《海邊的卡夫卡》的大叔聊起了臭蟲這個永恒的話題,並且,我還特別批評了美國對DDT的禁用。他雖然對我之前的遭遇表示同情,可最後他還是不無睿智地對我說,對於臭蟲和跳蚤,甚至很多東西來說,我們大概隻能控製,而永遠不能真的殺死它們。因為我們如果繼續使用DDT,我們很有可能不是被臭蟲折磨得死去活來,而是被DDT的所產生的副作用毒害致殘。因為我對臭蟲的為非作歹記憶猶新,所以當時對他的看法頗不以為然。

不過,今天,我在寫這篇文章的時候卻忽然覺得這位大叔說得有點道理。正像黑暗騎士的出現並不能真正改變哥特城的現狀一樣,用DDT殺死臭蟲也不能從根本上解決人類在地球上所處的真實的處境。對於那些不正義的東西,那些臭蟲,這我們最多隻能發現和控製,而不可能把它們完全消滅。所以,對於在發生在科羅拉多的《蝙蝠俠:黑暗騎士崛起》首映式上的那樁槍擊案也隻能采取這樣的態度來看待。同樣,可以預測漢塔病毒的機理肯定會被發現,但我們卻不可能絕對地消滅它。因為來自地球深處的莫名其妙的病毒,與人類內心的黑暗一樣,都永遠不可能被徹底消滅。而我們能做的也無非隻是發現和控製而已。

(臭蟲)

更何況,有的家夥還挺喜歡這個玩意,如“可能樂隊”(Odds)在1993年發表的專輯名字就叫《臭蟲》(Bedbugs),真是天理何在!?

2012br9br11,於ISLA VISTA南方路745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