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逃亡之路(1 / 3)

山勢莽莽蒼蒼,風吹過,遠遠地傳來一陣呼嘯,如受傷的野獸發出的嘶吼。

我們逃離高鷲城以來已經是第五天了。薛文亦的傷勢一直很嚴重,兩天前,又有兩個女子開始發燒,禍不單行的是我的病也複發了。我病好後一直沒能好好調理,加上破城時一番苦戰,今天早上起來我便覺得渾身不適,有些發燒,今天在山中隻行進了幾裏路,便已累得氣喘籲籲,隻得停下來休息一下。步行的話要趕到帝都起碼也得一個半月,可按我們現在這樣的速度,不知何年何月能趕回去。

高鷲城破後,南征的十萬帝國軍全軍覆沒,隻怕逃不出多少人來。雖然我們乘飛行機飛出了三四十裏路,可如果城裏有人逃出的話,也該追上我們了。但我們趕了五天,路上還不曾碰上過一個逃出的帝國軍。我也病倒後,一行四男四女八人中隻有吳萬齡、張龍友和兩個女子算身強力壯的。八個人裏病倒一半,如果能回到帝都,那真算得上是個奇跡吧。

我拉開一根樹枝,看著被霧氣籠罩的山穀。這裏大約是天水省的地界,天水省向有“群山綿延不絕,民風悍勇好鬥”之稱,本來人口有一千餘萬,在帝國諸行省中是人口最多的一個,是帝國中部最為重要的一個省,天水總督也是節製中西四省的首席總督。蒼月公叛亂後,天水總督李湍投入了叛軍,原來駐紮在天水省北部的西府軍卻仍效忠帝君,兩方將天水省分成南北兩半,兵連禍結,爭鬥不休。武侯跨江南征,第一戰便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與西府軍攻破了天水省首府符敦,斬殺前總督李湍,使得十二名城中名列第七的符敦城率先重歸帝國麾下。不過,西府軍和總督府的府兵攻守連年,天水省一千萬人口死了三分之二,我們現在所處的這一帶地方根本已看不到人煙了。沒有人煙後,那些樹木倒長得出奇的茂盛,將這條山路也湮沒了一半。

在圍攻高鷲城一役中,我們便已幾乎殺了近八十萬兵民,如果算一算南征以來一路斬殺的人眾,想想都有點害怕。

我放下手上抓著的樹枝,那根樹枝“呼”一聲又彈了回去。雖然烽煙遍地,但春天還是來了,那根樹枝上發出了新芽,抓在手上,似乎也感覺得到在樹皮下流動著的新鮮的汁液。

可是人不是樹枝。死去的人,便再不能複生了。

我有點頹唐地想著,頭也一陣暈,重新走回宿營的地方。一個女子在用清水給薛文亦洗著傷口,另兩個女子躺在地上,神情很是委頓。她們的病比我還重,我走路還有點搖晃,她們連走都難以走動了。

張龍友正在砸著兩塊石頭,聽到我過來,站起身道:“楚將軍,你歇一歇吧。”

我撿了塊石頭坐下來,道:“做什麼呢?”

“我想找到燧石,好生火。”

“找到了麼?”

他把兩塊石頭一扔,臉上一陣頹唐,道:“不行。要是現在有點火藥,沒有燧石也能生火,隻要砸出點火星就行了。”

我不由一陣苦笑。逃出高鷲城時,哪裏還會帶個火雷彈?在那最後一戰中,能用的武器全都用上了。我道:“別灰心,再想想吧。”

這時,西邊的樹叢裏發出一陣響。我轉過頭,正見吳萬齡抱了一堆野果過來。張龍友唉了一聲,沒有說話,不過我也知道他的意思。

吃了幾天的野果,肚子裏也直冒酸水。初春時的果子又多半又酸又澀,實在稱不上好吃。

吳萬齡把那堆野果放在地上,道:“統領,吃點東西吧。”

“和你一起去的那個女子呢?”

吳萬齡抓起幾個果子向那兩個躺著的女子走過去,嘴裏道:“她還要摘一些下來,馬上就過來了。”

張龍友也過來抓起兩個果子,坐到我身邊道:“楚將軍,你現在覺得好些了嗎?”

我咬了一口果子,隻覺得頭也重得像灌滿了鉛水,幾乎抬不起來,但嘴上還是道:“現在好些,明天再接著趕路吧。”

為了帶薛文亦走,我們用木頭做了個拖床,本來是由我和吳萬齡輪流拖著薛文亦,現在我自己也行走困難,別說要拖個薛文亦了。另兩個女子病得也很是嚴重,雖然還不至於無法行走,但走了一小段便氣喘籲籲,一天隻怕最多隻能走個十裏路。相比較開始時的一天大約六十裏,相差隻在太遠。我隻希望能安全抵達符敦城,能得到西府軍的幫助的話,那時才可能回到帝都去,否則我們隻怕都將倒斃於路途。

吳萬齡有些不安地道:“統領,你還能走嗎?”

是啊,我還能走嗎?雖然嘴上說是“好些”,但我也覺得自己更加無力。我道:“唉,要是葉台在這裏就好了。”

吳萬齡道:“張先生,你不也懂些醫道嗎?”

張龍友抓抓頭,苦笑了一下道:“醫道我雖也懂點,但是我學的都是些石藥之術,非得水火相濟才行,葉醫官那種草藥我可不懂。”

其實我也知道自己不算什麼太嚴重的病,如果能吃飽,休息好,那麼不用幾天,薛文亦的傷也能好。我看看躺在一邊的薛文亦,他的一張臉本來已經慘白得毫無血色,因為發燒,頰上有兩塊不正常的紅暈。那個女子正把一個野果剝去皮喂給他吃。薛文亦因為太過虛弱,眼半開半閉地,吃個野果也費力至極。我道:“這些都不用說的。張先生,還有別的辦法可以取火麼?”

逃出高鷲城時,誰也沒想到要取火,所以誰也沒帶火鐮。在城中到處都有火,一出城,卻因為生不了火,吳萬齡打到的幾隻小獸也沒辦法吃。如果能生火,燒上一鍋熱湯,那比藥還管用。

張龍友咬著一個野果,出神地想著,忽然一拍大腿,叫道:“對了,鑽木!”

我被他嚇了一跳,他已站起身,道:“我讀過一部書,說鑽木可以取火!”

鑽木怎麼能取火?張龍友也許也有點食古不化。但看他興高采烈的樣子,也不好去掃他的興。

張龍友說得興起,野果也不吃了,拔出腰刀,砍下一根直直的樹枝,又撿了段枯樹幹對剖成兩半,半片樹幹放在地上,然後將樹枝削尖了頂在那片樹幹上,兩手拚命地搓動。隨著他的搓動,這樹枝像個鑽頭一樣,在那半片木頭上鑽了個洞,邊上還出現了一點焦痕。

居然真的有效。我直了直身體,盯著張龍友手上。他的手搓得更快了,但隻是稍稍冒出點青煙,卻連火星也沒有一個。

張龍友搓了一陣,放下了那樹枝,甩著手道:“不行,不夠快,要是能再快一點還行。”

這時,躺在一邊的薛文亦忽然輕聲道:“做一個弓……”

他話沒說完,忽然咳了起來。那個女子幫薛文亦敲著背,張龍友道:“做什麼?做什麼?”

薛文亦咳了一陣,道:“鑽木用的鑽頭,是用……”

剛說了兩個字,他又咳個不停。張龍友扶起他的身子,敲敲他的背道:“薛先生,你慢慢說。”

薛文亦做的東西,很有鬼神莫測之機,他做的望遠鏡、飛行機都是我聞所未聞的,由他幫忙,也許真能生起火來吧?吳萬齡也走到薛文亦身邊,扶住他的另半邊身子道:“薛工正,慢慢說。”

薛文亦咳了幾聲,道:“你們見過我用的鑽頭嗎?”

我們都麵麵相覷,搖了搖頭。他在拖床上折下一根小樹枝,道:“我畫給你們看。”

張龍友喜道:“正是正是。薛先生,你小心點。”他伸腳在地上撥拉出一小塊空地,道:“在這兒畫吧。”

薛文亦手中的樹枝剛碰到地麵,從西邊,忽然傳來了一聲女子的驚呼。

那是她的聲音!

我的心猛地抽搐起來,不知哪裏來的力量,猛地站起身,手按住了腰間的百辟刀。吳萬齡的臉色也是一變,道:“出什麼事了?”

我道:“你在這兒守著,我去看看。”

不等吳萬齡反駁,我已衝了出去。此時我隻覺渾身都如火燒,根本沒有一點疲憊之感。

聲音是從西麵傳來的。本來吳萬齡和她就在邊上不遠處,可是我沿著路跑出一小段,卻不見半個人影。

難道我找錯方向了?

仿佛一陣寒意襲來,我突然覺得渾身無力。那不僅是因為生病的緣故,我知道,更多是因為我對她的關切。

樹枝上明顯有折斷過的痕跡,我沿著路又跑出十幾步,心急如焚,忽然,從茂密的樹葉叢中傳來了一陣野獸的吼叫。

這是鼠虎!

我差點驚叫起來。鼠虎是現在最為凶猛的野獸,雖然論凶猛實際比不上真虎,但數量比真虎多得太多,樣子又遠較真虎醜陋,吼聲也像是老鼠的叫聲放大了幾十倍。她是碰到了鼠虎了?

鼠虎分布極廣,帝國疆域遼闊,南北東西,幾乎所有地方都有鼠虎分布。她一個人碰到鼠虎的話……

我不敢往下想了,大聲叫道:“喂!你在哪兒?”

嘴裏喊著,心裏忽然有一陣痛楚。我到現在也不知道她叫什麼名字,那四個女子都從來沒有跟我們說過她們的名字,我也從來不去問她們。也許,在我心底,我是故意用對她們的冷淡來掩飾自己的想法吧。我從來都覺得,作為一個軍人,實在不該有什麼兒女私情。在攻破高鷲城時,看到那個女子墜城身亡的時候,心底最多也隻是憐憫。而白薇在離去時給我的一吻也不過讓我覺得有點異樣而已。即使是對我答應要娶她的蘇紋月,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有那種公子哥兒常掛在嘴邊的“愛”。可是,對這個我一直不知姓名的女子,從那一天在武侯帳中聽到她彈亂的那聲琵琶起,我就發現自己總是在想念著她。

刻骨銘心地。

每次的生死關頭,我想起的也總是她。

也許,對她,我才有真正的愛情吧?

我狠狠地搖了搖頭。額頭滾燙,我隻覺眼前的一切都有些模糊。我都不知道,如果她出了事,我是不是還會有勇氣活下去。

我的聲音在樹林裏大概也傳不了多遠,我的嗓門起碼比雷鼓要輕上兩倍。我聽不到她的聲音,也有可能她喊的聲音我聽不清了。而這時,那鼠虎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這回,鼠虎的吼聲近了許多。

沒找錯!

我心頭一陣欣喜,順著聲音的來路,撩開了一叢樹枝,衝上前去。

前麵的樹稀了很多,走過這一段,我已經依稀看到了有一個淡黃色的身影。我加緊了步子,猛地衝了過去。

樹林到了山崖邊突然斷了一截,在這個山崖前空出一塊足有五六丈的空地。我一衝出樹林,不由得倒吸了口涼氣。

她已站到了崖邊,身後一丈許,是一頭很大的鼠虎。

那頭鼠虎大約不曾見過人吧,小心翼翼地正在向她逼近,而她已站在了山崖前一兩尺的地方,仿佛一陣風都能將她吹下去。

她身上還穿著那件淡黃的綢衫。山風吹過,那件綢衫被吹得貼緊了身體,勾勒出美好的身影。在這些天的逃亡生涯中,她一直保持著極好的整潔。我一直不敢問她們的來曆,但我也猜得到,她一定出身於一個相當有教養的家庭。在和那隻醜陋已極的鼠虎站在一起時,她依然沒有慌亂。

她沒有回到我們宿營的地方,那是為了把鼠虎引開吧。

我心頭一陣衝動,猛地抽出百辟刀,喝道:“畜生!過來!”

山崖邊沒什麼樹,我的聲音倒顯得很是響亮。那頭鼠虎被我的喊聲一驚,頓住了步子,扭過頭來。

我將刀緊緊地握著,隻覺掌心的汗水已沁濕了刀柄,使得一柄刀都有些涼涼的。我慢慢地走上前,緊緊地盯著那頭鼠虎。

鼠虎的習性與真虎不同。真虎在對獵物發動攻擊時,往往一躍而起將獵物撲住,而鼠虎卻是慢慢逼近,突然間躥上來咬住獵物。這頭鼠虎身長比我還要長,如果被它咬住,那恐怕一口便能咬斷我的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