鈕則誠(銘傳大學教育研究所教授)
在台灣有多種著作問世的江西哲學學者鄭曉江教授,最近將新書《中國生死智慧》付梓,我有幸對其中序文《中國傳統人生哲學與當代之生死哲學》先讀為快。作者開宗明義便將人生之生命與生活二端清楚分判,令我深有所感,乃不揣淺陋,借題發揮。
鄭教授和我於1997年秋天在南華管理學院結識。當時南華由文學學者龔鵬程教授主持,曾有意邀請旅美哲學學者傅偉勳教授返台創辦生死學研究所。無奈傅教授前一年不幸因病去世,生死所遂在我的奔走籌劃下成立招生,而鄭教授正是所上接待第一位遠道來訪的客人。龔校長、鄭教授以及我皆為江西人氏,同鄉情誼拉近了彼此的距離,而知識對話更加深了人文的關懷。次年金秋鄭教授又應邀來南華參加研討會並發表論文,同時也播下往後七、八年共同合作耕耘生死學園地的種子。
生死學為傅偉勳教授所創,他自述其原委:
我從美國現有的“死亡學”研究成果,再進一步配合中國心性體認本位的生死智慧,演發一種我所說的“現代生死學”,且根據“生死是一體兩麵”的基本看法,把死亡問題擴充為“生死問題”,即死亡的尊嚴與生命的尊嚴息息相關的雙重問題,如此探討現代人的死亡問題的精神超克,以及生死的終極意義(傅偉勳,1993:序20—21)。
他所指的“死亡學”,是一門於二十世紀初在法國所創始的學問,不久被引進美國,卻因為令人產生宗教聯想而長期遭到學術界忽視。直到二次世界大戰以後,受到歐陸存在主義哲學傳播流行的影響,再加上全球性的自殺防治運動興起,死亡學在美國才逐漸從對悲傷與哀慟的經驗性研究中,樹立為一門科學學科。
死亡學立足於科學領域,包括自然科學、健康科學及社會科學。這些在傅教授看來乃是狹義的生死學,而廣義的生死學則從西方死亡學走向中國生命學,他的構想為:
以“愛”的表現貫穿“生”與“死”的生死學探索,即從“死亡學”(亦即狹義的生死學)轉到“生命學”,麵對死的挑戰,重新肯定每一單獨實存的生命尊嚴與價值意義,而以“愛”的教育幫助每一單獨實存建立健全有益的生死觀與生死智慧……督導此一探索理路的我國本土意味的探索理念(即督導原理),則是以我最近所強調的“心性體認本位”生死觀與生死智慧為中心內容……“心性體認本位”的生死學探索理念,乃是基於生命最高層麵,亦即實存主體、終極關懷、終極真實三大相關層麵上儒道佛三家所共通而分享的哲理……(傅偉勳,1996:126—127)。
順著上述途徑,他曾認真考慮過以下的問題:
心性體認本位的儒道二家生死觀,與生死問題的超越性宗教探索之間,有否交流溝通或銜接互補的可能,又如何交流溝通或銜接互補……(傅偉勳,1993:173)
古典儒道二家思想正是“心性體認本位”的人生信念之典型,傅偉勳教授對儒道思想的精神深有了解:
儒家與道家對於傳統中國人的思想模式與生死態度,各別所留下的影響都一樣深遠。儒家倡導世俗世間的人倫道德,道家強調世界一切的自然無為,兩者對於有關(創世、天啟、彼岸、鬼神,死後生命或靈魂之類)超自然或超越性的宗教問題無甚興趣,頂多存而不論而已……佛教除外的中國思想文化傳統,並不具有強烈的宗教超越性這個事實,在儒道二家的生死觀有其格外明顯的反映。(傅偉勳,1993:156)
以上所引是有關中國生命學的基本論述,如今在鄭曉江教授的大作中得到了呼應與發揮,他根據對生命與生活的分判,把中國生命學分成中國傳統人生哲學與當代生死哲學兩方麵來看:
一般而言,所謂人生包括生命與生活兩大方麵。生命是人生的存在方麵,指生命體的存活過程;生活是人生的感受方麵,是人們當下此在的活動與感覺……中國傳統人生哲學之內核是生命哲學,它既是儒學的核心,更是道家、道教及佛學的主要論題,形成了中國人生哲學鮮明的特色。
在人生中的生活與生命的兩個向度中,中國傳統人生哲學主要是偏重於生命而忽略生活,而現代人的問題則在於隻見生活而不顧生命的層麵。所以,有必要在中國傳統人生哲學的基礎上發展出一門不僅重視人之生活,也重視人類之生命;不僅僅重視人之“生”,而且重視人之“死”的學科,這就是所謂──“生死哲學”──來較好地解決現代人之人生問題。
我們每一個人的人生都主要包括生、愛、死三項內容。“生”指人們生活的過程和性質;“愛”指性愛,直接關係到人類情感的生活及生命的延續;“死”包括人的生活與生命的終止及死後生命的問題。人生的這三大方麵及三大主題涵蘊了人之生活與生命的全部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