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一九五七年反右運動為題材的《中國一九五七》,是曆時三年寫成的,中間也做了一些別的事。但主要精力還是放在這部作品上。現在出版麵世,這碼事也就算了了,後麵的一切也是“該怎樣就怎樣”了,似沒有多餘的話要說。評價一部作品不是作者本人的事,從某種意義上說也不是今日讀者和批評者的事。因為作者、讀者與批評者都難免有著各自的現實局限性,更何況還包括著人們通常所說的話語禁忌,言說有礙,難入其裏。那麼真正能夠評價作品的又是什麼呢?我想是曆史。在若幹年之後,當今日的現實變成了曆史,那時審視一部作品就有可能做到客觀公正。就如同一尊被拂去塵埃的塑像顯現出其本來麵目。有言曰當代不修史,也可延伸至當代不鑒文。盡管這說法很悲觀,很無奈。讓曆史認同這是我一直遵循的創作理念。為曆史負責,為曆史存真。我希望自己能夠像一個天真無邪的孩童將自己的所見所聞所思盡情坦陳,也就是所謂的童言無忌罷。如果我的言辭含有虛假、矯作或誇大其辭的成分,那就不是一個好孩子,思想就這麼簡單,說出來會貽笑大方。
說到曆史,人們或許會問《中國一九五七》是屬於現實題材還是屬於曆史題材?這就牽扯到這兩種題材有什麼約定俗成的界定。這一點我不清楚。我隻知道中國當代文學與中國現代文學是以中華人民共和國建立為分葉,如果現實與曆史兩種題材也依照這種劃分慣例的話,那麼將這部《中國一九五七》歸於現實是沒問題的。然而也不是不能從另外一個角度來提出問題:一九五七年的那場著名運動距離今天已將近半個世紀了,似乎已從“現實”遁於曆史的煙塵中。另外通常的說法也是將那場運動歸為“曆史事件”。如此說來將描述那一“曆史事件”的文學作品歸於曆史題材,也沒什麼不可以。當然說到底這也不是個非得較真的問題,不管歸於何方關鍵還在於作者的寫作態度,在於作品的品性與形態。事實上對於這部《中國一九五七》而言,我既是作為現實題材又是作為曆史題材來處理的,我的態度是立足現實,麵對曆史。
有人問你沒有經曆過反右運動也沒有被勞改管教過,怎麼卻要寫一本反右的書並且將全部背景放在監獄和勞改場所裏。我清楚問的人並非不曉得小說不等同於自傳體文學,小說可以從“非我”處獲取素材,可以虛構,這個都懂。我想問這話的人之疑詰肯定不在這裏,而是明了對於一個極其特殊的題材而言,非經曆寫作是相當困難的。我想就是這個意思,也確實是這樣的情況。那場古裏古怪連當事人今天想想還仍然發懵的運動以及不置身其中便無從體察的勞改生涯,作為寫作題材確實是特殊的。沒有親身經曆而進行寫作十分困難。需要有知難而進的勇氣,也要做好失敗的準備。但我們也可以從另外一個方麵來探討這個問題:讓有親身經曆的人來進行對他們而言並不具特殊性的題材的寫作將又會怎樣?自然要便當得多。一切(真實的經曆真實的感受)都在記憶之中,用時可以像從銀行提款那般呼之即出招之即來。寫作能在這種狀態下進行真是福氣多多,輕鬆自在(對寫作過程而言),且容易將作品寫得真切感人,讓讀者有身臨其境之感。
同時也會有一種天然的信任感:人家本身就當過右派勞改了許多年嘛,寫出來的東西還會有假?一開始便有著良好的信譽。但這會不會是事情的全部呢?細想想怕也不是。任何事物都有其兩重性,如果單純囿於個人的經曆而忽略小說藝術本身的要素,寫作便會受到局限,天地便會狹窄。寫出來的作品也就缺乏思想和藝術的光彩。我曾采訪過一個有右派與勞改經曆的大學教授,我建議他以個人的親身經曆寫一部長篇小說。他聽了沉吟良久,而後搖了搖頭,說我們這一撥人是不宜涉足這個題材的。我問為什麼。他說我們的心靈被嚴重扭曲,永遠也難以複原,而扭曲的心靈隻能寫出畸形的作品來。對他的話我無法進行判斷。但從他說話的神情我看出他是很認真的。也許他的這一悲觀論調僅屬於他個人,並不具普遍的意義。即如此也會給人一種啟迪,即不同的寫作(經曆寫作——寫“我”與非經曆寫作——寫“非我”)各自的可能性與局限性。這就談到我自己,應該說我屬於那種寫“非我”的範疇中。
我極少寫自己親身經曆過的事,甚至連邊兒都不沾。我曾寫過戰爭,寫過土改肅反,寫過土匪蟊賊,都是遙遠的事情與陌生的人物。我想這般的寫作大致出於以下兩點,一是覺得自己個人的經曆過於平淡不值一提;二是鑒於我對作家職業的理解。我認為作家寫作的視野應該是廣闊的,應該在浩渺的現實與曆史的時空中尋覓自己的寫作題材。這樣寫作空間十分廣大,有著無限的可能性。對比而言,作家個人的經曆為創作提供的空間就狹窄得多。即使是飽經滄桑的人其人生經曆對於整個人類生活而言也是滄海一粟,微不足道的。現在許多作者特別是年輕作者過於依賴個人經曆寫作(所謂個人化寫作),其依賴甚至達到了一種病態,不足取。也終不是長久之計。富礦也有被挖盡的時候,何況未見得有什麼富礦。既然小說被稱為虛構的藝術,就應該盡情施展作家的想象才華,為藝術裝上翅膀。法國作家蒙田說過這樣一句話:強勁的想像力產生強勁的真實。事實上也如此,想像力與真實並不悖離,還相輔相成。從某種意義上說,作家的寫作生命力與作品的藝術品質很大程度取決於作家的想像力。